
最近在新聞上看到成龍。這位在螢幕上打了一輩子、強調硬漢精神的大哥,在電影宣傳時放軟了身段。他提到過去對房祖名太過嚴苛,導致現在父子關係疏離。
或許是新電影與家庭議題相關,也或許是到了這個歲數,他願意在公眾面前脫下那層無所不能的盔甲。公開承認自己的過錯,對一個已經成功的人來說,是痛苦的。但人就是這樣,總要在經歷過幾次徹底的失敗、看著那些無法挽回的裂縫後,才願意承認自己其實沒那麼聰明。我們見過無數自詡為精英的人,在市場崩盤時輸得一塌糊塗,卻還在檢討是市場錯了。承認自己是傻瓜,這件事違反人類演化的本能。
年齡不該只是數字的增長
在台灣的社會語境裡,年齡容易被簡化成一種社會地位的標籤。但我一直很樂意告訴別人我的年紀。如果你所承載的這個年齡數字,沒辦法體現出你所散發的知識與思考能力,那才是真正可怕的。
很多人在意被問年紀,是因為他們潛意識裡知道,除了老,自己沒什麼拿得出來的。
年紀增長的好處在於,你擁有更多的樣本數去觀察這個世界。如果你一年一年地過,沒有浪費任何一年去進步、去推翻舊的自己,那年紀大就代表能力的增加。複利不只能用在財務,思考能力也一樣。一個四十歲的人,如果還在用二十歲的憤怒和三十歲的偏見來看待事物,那他這幾年的人生估價就是負值。
最恐怖的不是變老。而是當你回顧這一年,發現自己沒什麼好說的。
我被漂亮話術唬住過
二十九歲那年,在前公司除了工作壓力外,做得還算順風順水。當時某位高管找我談,說有個更高大上的機會,未來發展怎樣怎樣。我當時聽得心癢癢的,覺得這就是職涯躍升的時刻了。
結果做了半年,發現一切都是挖角說詞。那個所謂的發展根本不存在,整個部門架構混亂,根本沒有人在意你的專業能力。我那時候每天上班都覺得生無可戀。
後來提了辭職。離開時心裡很清楚一件事:盲目的自信讓人容易被漂亮的包裝吸引,而忽略了那些你原本就知道要注意的細節。
那段時間沒什麼好說的,就是蠢。
高壓下的悶燒鍋
時間再往前推到二十七、八歲時,我就是一個在自以為聰明裡溺水的人。
當時我的心態有些浮。在那個充滿數字、指標與計劃的環境下,我把自己磨得像一把尖銳的刀。我以為效率就是一切。
因為工作壓力大,我對身邊的人變得極度沒耐心。那種「我正在管理幾十億的資金,你們不要用這些生活瑣事來煩我」的傲慢,無聲無息地滲透進我的骨子裡。
我已經忘記當時的場景與確切發生了什麼事。只記得我回到家,家人的關心在當時的我聽來,都像是在浪費我的處理效能。
可能因為一件極小的事,只是晚餐的菜色或一句詢問,我心裡那個悶燒鍋直接炸開了。我把在外面受的氣、對合作夥伴的隱忍,全部轉化成最尖銳的語言,丟向最親近的人。
家裡一片死寂。
我那向來冷靜、話不多的姊姊,看了我很久,最後淡淡地問了一句:「你會這樣跟工作上的人說話嗎?」
那一瞬間,我像是被刺破的氣球,徹底蔫了。我愣在原地,一句話也回不出來。
以前看到那些在主管面前講場面話、拍馬屁的人,我覺得那是虛偽。心想自己絕不會變成那樣。
但我後來發現自己也會在某些場合,和自己覺得親近或者對自己有某部分利害關係的人有類似的行為。雖然我通常就止於聊天說笑而已,更多的我做不來。
那種聊天說笑的語氣,可能對某些極度對於拍馬屁有潔癖的人來說,就是他們討厭的那種虛偽。我沒辦法說自己是對的,只能說我後來理解了: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你在不同位置上會有不同的理解。
這讓我有點不舒服,但這就是真實的自己。
回到爭吵現場,那天大家還是在氣頭上。我後來獨處時,腦子裡不斷重播那句話。我知道自己錯了,但當下什麼也沒說。後來也沒有什麼具體的和解動作,只是慢慢改善彼此之間的互動方式,然後把問題說開。
這種事沒有什麼儀式感,就是你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以來都做錯了,然後開始修正。
姊姊那句話成了我的緊箍咒。我赫然發現,自己所謂的專業與能力,在面對真實的情感與人性時,顯得如此廉價且低能。我沒辦法切開生活與工作,我把最好的耐心給了隨時可以取代我的老闆與夥伴,卻把最糟糕的垃圾丟給了在背後支撐我的人。
現在回頭看,那時的自己真的蠢透了。雖然在那次之後,我的言行沒辦法立馬變得溫柔如水,但這份尷尬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爬櫃子的小孩:關於風險、反骨與冒險家
我們常說「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但在人性中,有些坑是必須親自踩進去,才能學會走路的。
就像父母叮嚀小孩不要爬櫃子,說櫃子倒下來會受傷。雖然叮嚀不斷,但賣櫃子固定鎖的商家生意始終很好。為什麼?因為小孩子的行為模式揭示了人類最基礎的三種本能:
第一,感官經驗大於邏輯聽聞。有些挫折聽別人講是不會痛的,只有在那零點幾秒的失重感中,大腦才會真正記住危險。
第二,反骨。有時候原本沒想到要爬,但聽你這麼一說,反而想試試看。這在投資市場也很常見,越是有人警告泡沫,就越有人想在泡沫破掉前去撈最後一把。
第三,風險溢價的成癮性。有些膽子大的孩子,摔下來一兩次後,還是會爬第三次。因為爬上去帶來的快樂與多巴胺,遠遠超過了摔下來的疼痛。
去年四月股市大回檔時,我只加碼了部分資金進去,不敢全押。還有兩次期貨短期波段明明看對了方向,卻因為怕虧損而提早出場。現在回頭看,那些猶豫都是因為風險承受能力還不夠成熟。我知道該怎麼做,但身體反應比腦子快。
這就是人性。知道和做到之間,有一道很寬的鴻溝。
那些不斷爬櫃子的人,雖然看起來很傻,但他們在每一次摔跤中,都在修正自己對重力、對平衡、對自身極限的認知,長大後會變成像 Alex Honnold 那樣的極限攀岩家。比起那些乖乖坐在地板上、連櫃子都不敢靠近的人,這些傻瓜更有可能在未來某個時刻,發現別人看不見的風景。
短視近利與不進步的隱形成本
人性中有一種隱性的墮落,叫作「現階段沒問題」。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短視近利。因為不改變、不進步,在當下看起來確實沒什麼大問題。今天跟昨天一樣,這月跟上月一樣,日子過得舒舒服服。
但在這變動劇烈的時代,這其實是變相的倒退。就如同通膨侵蝕,你的存款如果不動,它的購買力就在縮水。你的思考能力如果不更新,它的價值就在貶值。
我認識一些四十多歲的朋友,他們在舒適圈裡待得太久,久到已經失去了發現自己是傻瓜的能力。他們對新事物的反應只有嘲諷和排斥,試圖用過去的成功經驗來解釋現在的所有不合理。為了避免發現自己以前很傻的尷尬,他們選擇拒絕長大。
我有時候會想,人生每一段旅程,其實都在做選擇的轉彎。
有時候發現自己經營了很久的道路,竟然完全不適合自己。那種「我竟然花了這麼多時間在這裡」的感覺,確實很讓人挫折。
我沒辦法預判趨勢,我只能順勢而為,並在每一個當下,為自己選擇一個當時看起來最好的選擇。
雖然我現在的耐心還是有待提升,雖然我偶爾還是會被各種煩悶侵蝕情緒,但至少我現在能確認幾件事:家人遠比工作重要;有些坑踩過了,就知道不要再踩第二次。
真實的人生像是一場漫長的修正。如果你現在看著一年前的自己,覺得當時的觀點很深刻、行為很完美,那你可能需要稍微警惕一下了。那代表你這一年,可能只是在原地打轉。
閒聊:
下完標題,我腦袋突然冒出一個無聊的問題:你們現在回頭看一年前的照片,也會覺得哪裡怪怪的嗎?
如果沒感覺,那大概是你這一年維持得太好,歲月完全沒在你身上留下什麼紀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