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坦白說,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個低情商的人。這不是自謙。
年輕時有位主管把他的人生智慧濃縮成四個字送給我:「要會做人。」那天在辦公室裡,氣氛凝重得像是剛發生過命案。他花了好幾分鐘數落我不懂圓融、說話太直、棱角太尖,直言這樣下去我在職場會走不遠。當時我低著頭聽,心裡卻有點不以為然。出了辦公室,我回到座位上,Line 傳來隔壁部門的同事問我剛才的銷售數據,我依然興致勃勃地幫他抓錯,甚至下班後一群人還約去打球、吃飯,大家笑得東倒西歪。
這讓我困惑:如果我真的像前主管說的那麼失敗,為什麼在真實的互動裡,我沒感覺到那麼強烈的衝突?
後來我發現,這不僅僅是個性的問題。
不過,在開始討論之前,我想先釐清一點:我不打算為那些自稱直率其實是沒禮貌的人辯護。
我們都遇過那種人,嘴上掛著「我這個人說話比較直」,然後毫無顧忌地攻擊別人的痛處,或者在不合適的場合讓對方下不了台。那不叫直率,那叫白目。
我想探討的,是另一種情境:當一個人沒有惡意,純粹是為了事情的本質提出疑問或異議時,為什麼往往會被視為破壞氣氛?
一個關於 20 倍營收的平行時空
前幾年,我和某家公司的高階主管吃飯。席間他意氣風發,跟我分享公司即將推出的新業務方向。
他的邏輯聽起來很美好:同樣的一個物流棧板,如果改放這個新開發的商品,因為單價高、體積配置的關係,一個棧板運送出去的產值,會是現在既有商品的二十倍以上。
「你想想看,同樣的運費,同樣的人力,產值翻倍再翻倍!」他眼睛發亮,彷彿看見財報上的數字在跳舞。
我聽著他說得口沫橫飛,但我腦中浮現的不是那個漂亮的營收數字,而是另一個很現實的問題。趁著他喝茶的空檔,我平靜地問了一句:
「這個新商品的市場接受度,有既有商品那麼高嗎?」
我的想法很單純:高單價通常意味著受眾窄。如果市場需求沒那麼大,就算你一個棧板能裝載再多產值,賣不出去也是枉然。
空氣稍微安靜了兩秒。
他愣了一下,眼神從興奮轉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平淡,回道:「沒有,新商品的普及性確實沒那麼大,因為太貴,通常只有口袋深的消費者或者高檔商店會採購。」
我以為這話題會接著討論庫存風險或產銷配置,但有趣的是,他下一秒就像是把我的問題格式化了一樣,繼續回到原本的迴圈:「所以你看,我們只要把物流動線優化,那個產值的倍數是非常驚人的……」
那時我突然懂了。
他並沒有生氣,他也沒有覺得我沒禮貌,他只是選擇性地過濾掉了他不想聽的雜訊。對他來說,這場對話不是來做風險評估的,而是來尋求願景確認的。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也沒有一定要他接受我的觀點。畢竟那是他的決策,頭都洗下去了,他現在需要的是把髮型吹成市場喜愛的樣子,而不是有人告訴他不適合剪這個頭。
這讓我反思:有時候,我們以為的溝通障礙,其實不是語氣問題,而是需求錯位。直率的人習慣看事實,而身處決策或社交場景的人,往往更需要看情緒或立場。
馬克宏的藝術與川普的手板
讓我們把視角拉大一點,看看國際上的例子。同樣是貿易保護這件事,包裝方式不同,大眾的觀感就截然不同。
最近看到法國總統馬克宏在訪中結束後的媒體訪談。針對歐中貿易逆差,他的說法非常有意思。
他沒有像川普那樣,拿著寫滿關鍵字的手板開記者會,大喊要加徵關稅。馬克宏是這麼說的,他警告若中國不縮減對歐盟的龐大貿易順差,歐盟將「不得不」採取更強硬的措施。
他說:「我試圖向中方解釋,他們對歐盟的貿易順差是不可持續的,因為他們正在扼殺自己的客戶,特別是他們不再從我們這裡進口太多商品。」他更強調,如果狀況不改變,未來幾個月歐洲將被迫效仿美國做法。
你聽聽這說法:「不可持續」、「扼殺自己的客戶」、「被迫效仿」。
這不是我在攻擊你,而是為了我們雙方好,是為了永續發展。但拆開包裝紙,裡面的核心內容其實跟川普那一套沒有太大差別,就是「你不買我的東西,我就要對你加稅」。
但大眾往往能接受馬克宏的說法,覺得這是理性的外交辭令;而看到川普直接喊加稅,就會覺得這人怎麼這麼粗魯、破壞規則。
很多時候,人們排斥的不是觀點本身,而是觀點被呈現的形狀。
圓融是潤滑劑,還是迷霧?
我們生活在一個高度依賴協作的社會,圓融確實有其必要性。它像機器的潤滑劑,能減少人與人之間的摩擦生熱。
但我偶爾會感到困惑:當我們過度強調「說話要好聽」、「不要冒犯人」的時候,我們是否也正在失去面對真實的勇氣?
有些時候,指出問題的人被檢討態度,而製造問題的人卻因為態度良好而被輕輕放下。
只要表面和諧,底下的波濤洶湧都可以暫時被忽視。
對於像我這樣偏向直率性格的人來說,這是一個永遠在學習的課題。
我理解那些這輩子都堅持說話圓融的人,或許不是虛偽,而是他們深知社會運作的成本。他們知道,把真話包上一層糖衣,對方吞下去的機率比較高。
反過來說,那些堅持直球對決的人(如果排除了純粹白目的案例),或許是因為他們覺得時間比感受更重要。
寫這篇文章,並不是要分出誰對誰錯。
我只是在想,下次當我們在職場或生活中,遇到那些說話不夠好聽的人時,能不能先別急著貼上不會做人的標籤?
稍微停個三秒鐘想一下:「剔除掉語氣之後,他說的事情,邏輯上是不是成立的?」
如果是成立的,或許我們該感謝那個願意冒著被討厭的風險,也要把房間裡的大象指出來的人。
同樣的,如果你跟我一樣,是那個習慣單刀直入的人,或許我們也可以思考一下馬克宏的例子。有時候,把同一句話換個方式講,不是為了討好誰,而是為了讓你的真話,真的能被聽進去。
畢竟,溝通的最終目的,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多真誠或多禮貌,而是為了讓訊息準確地傳遞,不是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