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前曾經介紹過,很多古書失傳後,因為還在不同的文獻中,有人引用過,所以可以透過整理引用段落,加上尋訪而得的斷簡殘篇,重新抄錄回該書內容的大概樣貌,這種方式叫「輯佚」。
有讀者可能會好奇:為什麼要去輯佚這些失傳古書呢?失傳本身難道不就代表它不重要嗎?
其實,古書失傳的原因很多,而印刷術普及以前,書籍流通有限,更是常因天災人禍而消失無蹤。所以,我們今天很多耳熟能詳的書籍,都是輯佚而來的成品。其中一個案例,就是《戰國策》。《戰國策》的故事蠻引人入勝的,文字功夫很深,相信現代不會有人覺得《戰國策》應該失傳。但是,當西漢劉向第一次在西漢的皇家圖書館看到這些文獻時,基本上就已經錯漏甚多。所以今天高中教科書上才會說《戰國策》是劉向輯,因為必須透過他比較各種版本重新編輯,《戰國策》才會變成一本能看的文獻。
而這本《戰國策》三十三篇,一千多年以後,到了北宋的時代,又莫名其妙地失傳了十一篇。我們今天之所以能看到三十三篇,是因為北宋的文人曾鞏怕《戰國策》全數失傳,自行下海去拜訪各地讀書人,用他們的藏書再把《戰國策》抄完整的——是的,這就是輯佚。
那麼,曾鞏為什麼想要抄回《戰國策》呢?不是因為他認同《戰國策》的思想,恰恰相反,在曾鞏寫的序言中,他痛斥《戰國策》是邪說異端,但是:
「君子之禁邪說也,固將明其說於天下,使當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從,然後以禁則齊;使後世之人,皆知其說之不可為,然後以戲則明。豈必滅其籍哉?」
換言之,就是「讓大家好好看看這本書錯得多離譜,這才是禁止邪說的真正方法呀!」
曾鞏的發言,讓我們見到另一種書籍失傳的理由:不符合主流價值。對於儒家道理來說,縱橫家的《戰國策》壞人心術,自是沒有流傳的必要。也不用政府下令焚書禁絕,只要幾百年間大多數儒者都是這樣想,沒人抄錄,《戰國策》就會因自然損毀,自行失傳。
這也讓我們看到,所謂著述的價值往往是主觀意識下的結果,並不是有個客觀標準能評估書籍的重要性。前近代社會中的許多人也不會覺得非主流價值的書籍有什麼保留價值。在這點上,曾鞏並不特別,儒家也不特別。包括基督教文明、伊斯蘭文明在內,前現代的人多數都相信世界有一套完美的唯一真理(然後那套真理就是自己文明),其他的道理若是與之相左,沒有存在的必要。
那麼,「有對有錯」行不行呢?也不行。例如,如果翻閱可蘭經,就會看到:可蘭經承認新舊約聖經有價值,但是「可蘭經更完美」,有更好的東西,你為什麼要信舊版?雖然可蘭經畢竟與新舊約系出同源,還願意尊敬新舊約,其他經典就難說了。而當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來中國傳教時,他也是用一樣的邏輯在抨擊佛教,稱之為偽劣之說。在這種邏輯下,有對有錯就是原罪,融合不同學說的道理更是荒唐無稽,因為融合把純淨的真理劣化了——這也是為何利瑪竇特別厭惡儒釋道三教合一的理由。
當然,前現代不是所有人都這樣想,就像利瑪竇來中國時,有儒學基本教義派,但三教合一的支持者也很多一樣。還是會有人覺得「語多可採」,喜歡「博覽眾家」。這裡只是用此舉例說明,一本書消失可以有很多種理由,以前的人討厭那本書就是一種理由。
其實,即使一本著作確實沒有任何思想上的重要性,對於歷史學家來說,也依然是帶我們回去歷史一探究竟的重要線索,只要有可能,必定無所不用其極,將其恢復過來。即使只是一份商人契約,上頭規定「明年他會還你二十桶葡萄酒」,這就是很日常的東西,但是,契約文書卻可以帶我們回去看看古代的商業文化、法律文化、庶民生活……等等,史料價值極高。設想,如果今天研究古地中海的古典學家在某地發掘出一大批這樣的迦太基文獻,大概要手舞足蹈,將其奉作研究機構的「鎮山之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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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