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斯拉夫人」在六世紀時,與其說是一個族群,不如說是個正在成形的標籤。
按照奧地利歷史學者Walter Pohl的說法,斯拉夫人的起源,長期處於爭辯不休的迷霧狀態。在語言學的探索上,似乎確實找到了一個原始斯拉夫語,並且直到六世紀,依然為廣大的東歐、中歐人群用作通用語。斯拉夫人是「榮耀者」或者「能言語者」的假說,本身看來也是很有魅力的想法。
但「語言」與「族群認同」畢竟是兩回事情。當下使用斯拉夫語的人群過於分岐複雜,根本上難以歸類成同一種族群,而且找不到紀錄顯示斯拉夫人在六世紀前叫自己斯拉夫人。同時代東羅馬對「好像是斯拉夫人」凌亂的名稱紀載,也反映了歸類上的困難。而試圖尋找斯拉夫祖居地的嘗試,直到Walter Pohl寫書的年代為止,也未見有共識出現。
繼續為尋找「斯拉夫人」增添難度的歷史現象是,被當作「斯拉夫」的人群集團,直到六世紀為止,絕大多數的社會組織都非常原子化。斯拉夫人沒有國家、沒有部落聯盟或龐大的擬血親集團,絕大多數情況是非常小的村鎮,並且經常性地解體或重組。
這個現象與羅馬帝國晚期接觸的「所謂日耳曼人」既雷同又有許多相左之處。「日耳曼」同樣是個過大的標籤,通常是羅馬帝國自己、或羅馬化的日耳曼人用的稱呼,在帝國之外的日耳曼人更常使用大家族或部落的名稱來認識自己的身分。斯拉夫人更上一層樓:沒有部落名稱,導致東羅馬紀錄只能用領袖的名字來標記斯拉夫集團(如果有領袖名字的話,多數時候連這也沒有)。
當然,這種原子化結構並非絕對,有一些斯拉夫人也在此時形成了較大規模的集團。通常被與斯拉夫人聯繫在一起的恩特人集團(Antes)就是如此。然這些大集團似乎只是例外現象,多數所謂「斯拉夫」還是呈現分分合合的原子化集團。
到此,追尋斯拉夫古史的路途似乎陷入一個死胡同。也就是對此,包含Walter Pohl在內的一些學者,決定「反過來想想」:與其說斯拉夫是個先行存在的族群,不如說是東羅馬帝國跟境外族群互動而演變的產物。
也就是說,東羅馬在六世紀左右,面對既不是日耳曼、也不是羅馬或匈人的族群,只要他們的社會組織呈現分合頻繁的原子化結構,就將其稱之為「斯拉夫人」。這些小集團中的成員來源分岐,可能有阿瓦爾人、希臘人、哥德人、羅馬人……但他們都能用後來稱之為原始斯拉夫語的共通語溝通。
隨著不同的小集團與帝國的互動加深(不管是透過劫掠、還是外交等作法),斯拉夫反過來被小集團接納並傳播開來,變成一個廣域的自我認同。稱為斯拉夫人的族群才這樣正式誕生於歷史之中。
上述假說要證明起來,基於資料匱乏,也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情。事實上當Walter Pohl著作的英文版問世時,似乎當下這個學說也未得到一體接受(連Walter Pohl自己也覺得一些同行的看法不是毫無問題的)。但考量到許多日耳曼王國的名稱,其實真的是由羅馬軍政體系「造出來」的結果(例如西哥德人的名字最開始就是羅馬人給的編組名),對我來說,這種互動造就族群認同的假說還是挺有魅力的。
這個說法在東亞世界,似乎在中原帝國與西邊所謂「羌」的互動關係上,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差別在於「羌」似乎始終是個浮動性、用來代稱帝國西邊人群的講法,「斯拉夫人」則真的被拿來當作自稱使用,並一直留存到現在。
關於「羌人標籤」的研究,具體可以看中研院院士王明珂先生的《羌在漢藏之間:一個華夏邊緣的歷史人類學研究》,有興趣的人可以找來看一下,這裡就不越俎代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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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Бой скифов со славянами.jpg"
資料來源:
Pohl, Walter. The Avars: A Steppe Empire in Central Europe, 567–822. Ithaca and Londo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