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時間 10 月 6 日下午，萬眾矚目的 2025 年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出爐。諾貝爾基金會將今年的獎項授予 Mary E. Brunkow 博士、Fred Ramsdell 博士與 坂口志文(Shimon Sakaguchi) 博士，以表彰他們對「外周免疫耐受（peripheral immune tolerance）」機制的突破性貢獻——也就是免疫系統如何在戰鬥之餘，避免誤傷自身組織的核心原理。
▲ 由左至右依序為 Mary E. Brunkow、Fred Ramsdell、坂口志文 (Shimon Sakaguchi)
我們的免疫系統每天都在識別並清除數以千計的病原體。問題是：許多微生物偽裝得和人體細胞很像，免疫系統如何判定誰是敵、誰是友？如果這道關卡失靈，免疫細胞就可能誤攻自身器官，演變成各式各樣的自體免疫疾病。
今年三位得主的研究答案很直接：身體內存在一群專職「踩煞車」的免疫細胞——調節性 T 細胞（regulatory T cells, Tregs）。它們會抑制過度活化的免疫反應，確保「清道夫」不會反咬主人。諾貝爾委員會主席 Olle Kämpe 表示：「這些發現對理解免疫系統如何運作至關重要，也幫助我們解釋，為什麼不是每個人都會發展成嚴重的自體免疫疾病。」
關鍵科學脈絡：從胸腺「篩選」到外周「監督」
▲ 圖片揭示了 T 細胞如何發現病毒
在 1990 年代中期之前，主流觀點認為免疫耐受主要靠「中樞耐受（central tolerance）」：T 細胞在胸腺分化時，若對自身抗原反應太強會被淘汰。但 坂口志文(Shimon Sakaguchi) 在 1995 年 提出顛覆性見解：外周也有一套獨立機制，透過一群表現 CD25 等標誌的 T 細胞來抑制免疫反應；他把這群細胞定義為 調節性 T 細胞（Tregs）。這是第一個清楚指出「免疫系統不只會踩油門，也有專職踩煞車的人」的里程碑。
2001 年，Mary E. Brunkow 與 Fred Ramsdell 解析了為何某些小鼠會自發出現嚴重自體免疫疾病：罪魁禍首是 FOXP3 基因突變（著名的 scurfy 小鼠）。更關鍵的是，他們也觀察到人類若帶有 FOXP3 缺陷會罹患 IPEX syndrome（immunodysregulation–polyendocrinopathy–enteropathy, X-linked）——一種致命的自體免疫–內分泌–腸道炎症聯合症候群。
兩年後（2003 年），Sakaguchi 團隊把線索完整串起來：FOXP3 是 Tregs 的「主控開關」，沒有它，這群煞車細胞就無法正常分化與維持功能，外周免疫耐受也會崩解。至此，「胸腺篩選＋外周監督」的雙層安全網才算被完整描繪。
Tregs 到底怎麼「踩煞車」？
▲ 圖片揭示了有害的 T 細胞如何被消滅
為什麼一個轉錄因子 FOXP3，能讓 Tregs 這麼關鍵？因為它驅動了整套抑制程式：
- 資源競爭：Tregs 高表現 CD25（IL-2 受體 α 鏈），會「搶走」環境中的 IL-2，讓效應 T 細胞（Teff）難以持續擴增。
- 分泌抑制性細胞激素：如 IL-10、TGF-β，降低發炎迴路。
- 接觸依賴抑制：上調 CTLA-4 等分子，削弱抗原呈現細胞（APC）的活化能力。
- 代謝改寫：影響局部乳酸、色氨酸代謝環境，讓 Teff 難以維持效能。
此外，Tregs 不只一種來源：
- Thymic Tregs（tTregs）：在胸腺分化完成，負責維持對「自體」的耐受。
- Peripheral Tregs（pTregs）：在外周遇到特定抗原與環境訊號後轉化，常見於黏膜與發炎組織，扮演微環境「調頻器」。
這些機制共同確保免疫系統既能對外強硬、對內溫柔——「戰而不狂，攻而不傷己」。
醫療版圖的影響：從自體免疫到癌症與移植
三位得主開啟的是一整個研究與臨床轉譯的領域。今天我們看到多條策略正走向臨床：
- 自體免疫疾病：利用 低劑量 IL-2 或 工程化 IL-2 變體（IL-2 muteins），選擇性擴增 Tregs；正在探索的還有 抗原特異性 Tregs 與 CAR-Tregs，期望「只在錯誤戰場上踩煞車」。
- 器官移植：Tregs 有望降低排斥反應與免疫抑制藥物用量，改善長期移植存活與生活品質。
- 腫瘤免疫：腫瘤往往「招兵買馬」把 Tregs 拉進腫瘤微環境，抑制抗腫瘤反應；如何精準削弱腫瘤中的 Tregs、同時保留全身耐受，是後免疫檢查點時代的重要課題。
- 過敏與發炎性疾病：藉由提升黏膜 Tregs 功能，有望重設過敏閾值，減緩反覆發作。
換言之，Tregs 不是單一藥物靶點，而是一個設計治療「力道與選擇性」的大開關。這也是為何諾貝爾委員會強調其對醫學的「決定性意義」。
得獎者簡介
- Mary E. Brunkow, PhD（1961 年生）
普林斯頓大學博士。現任西雅圖 Institute for Systems Biology（系統生物學研究所）資深專案經理。2001 年以 FOXP3–scurfy 的關鍵研究寫下外周耐受的基石之一。 - Fred Ramsdell, PhD（1960 年生）
1987 年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博士。現任舊金山 Sonoma Biotherapeutics 科學顧問，長年專注 T 細胞調控與自體免疫機制。 - 坂口志文 (Shimon Sakaguchi), MD, PhD（1951 年生）
1976/1983 年於日本京都大學獲醫學士與博士，現為 大阪大學免疫學前沿研究中心特聘教授。1995 年提出 CD25+ Tregs，2003 年將 FOXP3 定位為 Tregs 的主控轉錄因子。
把免疫的「煞車系統」從概念變成可操作的生物學與臨床工具——這就是 2025 年諾貝爾生醫獎所嘉獎的成就。它改寫我們對免疫平衡的理解，也為自體免疫、移植與腫瘤治療提出了更精準、更智慧的下一步：在對抗疾病與保護自身之間，找到那條真正最安全的線。
讓我們恭喜這三位科學家！
參考資料：
- 各公司官網＆公開資料
-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ology or Medicine 2025. Retrieved October 6, 2025, from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medicine/2025/summary/
- They understood how the immune system is kept in check. Retrieved October 6, 2025, from https://www.nobelprize.org/uploads/2025/10/popular-medicineprize2025.pdf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