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究華人的「罪惡感」?─開悟的本質(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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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05
|閱讀時間 ‧ 約 10 分鐘
作者:陳華夫
西學東漸一百多年,華人的「心理學」仍是空白一片。夏志清教授在《中國現代小說史》說:「現代中國文學之膚淺,歸根究底說來,實由於其對'原罪'之說,或者闡釋罪惡的其他宗教論說,不感興趣,無意認識。」
其實,不僅中國文學避談罪惡感(Guilt),華人日常用語中,也是避之唯恐不及,深怕映入眼簾,就招惹罪惡感上身。(見羞恥和內疚的心理學研究
通常人們做錯了事,就有罪惡感,而做了不光彩的事,就有羞恥感(Shame),但這兩者皆不同於基督教裡有神學意義的原罪(Sin),本文在此不探討羞恥感原罪
人們的罪惡感會一點一點的累積,而且若沒有清洗它─即贖罪(去罪惡感),當累積到足夠深重,就會憋屈的極不舒服,逼得你不得不「去罪惡感」,才能重回寧靜心安。
西方基督教文化的社會,有個普羅大眾的「去罪惡感」機制,當人們累積了整星期的罪惡感,在星期日的彌撒裡,藉著餅(神的身體)與酒(神的寶血),都被赦免(清洗)掉了,走出教堂,就能迎接另一美好星期的開始。
中國主流儒家文化,卻未能提供此種宗教儀式性的「去罪惡感」機制,當華人累積憋不住罪惡感時,清洗掉罪惡感的方式就是自我懲罰,但這種自我懲罰雖然是「去罪惡感」的清潔劑,但是實在太痛苦了,它在清洗罪惡感的同時,也毀了中國人的人生。高行健(200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寫的《一個人的聖經》其實是中國小說史上最特殊的「自傳性」贖罪(去罪惡感)。(詳見拙文《一個人的聖經》─中國小說史最特殊的「自傳性」贖罪──開悟的本質(8)
中國傳統的體罰教育下,子女從小千百次的被體罰受苦,並在體罰的同時,還遭受責罵的罪惡感,於是子女從小就被套上了「罪惡感受苦」的枷鎖。我自己的親身經歷已詳述於拙文細述我親歷40年的「開悟」之旅─開悟的本質(1)
子女長大後,每當有罪惡感,就「需要」熟悉千百次的受苦,例如,電影裡,浪子回鄉,撫棺痛哭:「爸,打我啊!」卻喚不回熟悉的棍棒,於是頭破血流的撞棺伏地─典型的自我懲罰的贖罪(去罪惡感)。例如,陳忠實在他的小說《白鹿原》裡,花了相當篇幅書寫鹿子霖及其媳婦冷秋月的死,呈現了近代中國小說史上最悽慘的自我懲罰的贖罪(去罪惡感)。
自我懲罰是一種贖罪(去罪惡感)的手段,其常用的方式是折磨自己的父母、配偶、子女等至親(如斷絕父子、母女關係、離婚等),或摧毀自己珍貴的事業(掀老闆桌子、拍屁股走人)及摧毀自己的健康(如潛意識的製造車禍、罹患癌症等)。當然,這些都是極端少見的手段,只有在自覺「罪孽」非常、非常深重的情況下才會發生。(見拙譯《自我影像─自我心裡探究》陳華夫譯註,1994之第5章)
通常一般人的「去罪惡感」與贖罪的手段是令自己不快樂,或是令自己沉倾在「淡淡的哀愁」裡、或是令自己擺出「美麗而蒼涼」的手勢。往往,自己沒法笑,也看不得別人笑,最後以「苦」為「樂」了。
中國文化與文學裡缺乏快樂孫隆基《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裡說:「中國式的“悲劇”總是少不了弱者的眼淚」。張愛玲《論寫作》說:「快樂這東西是缺乏興味的—尤其是他人的快樂。所以沒有一齣戲能夠用快樂為題材。」在這樣一個不快樂的文化氛圍下,自然孕育不出風趣幽默的文學花朵。無獨有偶,而印度的宗教文化,是苦行文化,人越受苦,就離神越近,下輩子越就快樂幸福。(請看拙文你「開悟」了嗎?─開悟的本質(4)
飽經憂患的華人大多「樂」於受苦。在眾多形式的受苦中,有一種是,天網恢恢,報應的終將到來;人生之中,我們都曾經心懷敵意或者欺騙別人,或者深感自卑,所以我們竟日生活在遭人報復的恐懼裡:「也許下一次乘飛機,中途會失事!」我們擔憂各種絕症,摔斷胳臂、大腿、失業等,以爲這些「報應」遲早會臨頭。
在人的一生中,只要犯了錯,就有罪惡感,同時恐懼遭到懲罰,但同時又「需要」懲罰。既恐懼又「需要」同一件事物,令人憋屈極不舒服。聖經上的名言:「不要審斷(批評)任何人,以免你自己被審斷(Judge not , less ye be judged)。」審斷別人,造成別人的罪惡感。審斷自己,造成自己的罪惡感。一般說來,道德感重的人,罪惡感也重。尤其,道德感重的父母經常挑剔審斷子女,罪惡感就烙印在孩子性格的深處。
(圖片來源:陳華夫製作)
兄弟姐妹的爭端也能助長罪惡感,由於整天生活在一起,難免摩擦、爭吵、打架,父母介入訓斥,各打五十大板,其結果都助長了子女的罪惡感。而手足競爭更是滋生罪惡感的源頭。
罪惡感是不可分的,幼兒的性活動之一就是自慰,嬰兒很早便發現刺激身體某一部分能帶來快感,但是社會的禮教嚴禁自慰。小孩玩弄性器,父母會覺得困窘,雖然小孩並沒有成人的羞恥感,卻能體會父母的意向,於是想要自慰就有罪惡感
罪惡感影響我們最妙的一招是自責,譬如,每當老闆召見,我們心裡便犯嘀咕:「糟糕!出了什麽漏子?」也許,老闆只想當面嘉許一番,我們卻怕他破口大罵。朋友好久沒來電話,寫信或聯絡,就納悶:「哪裡得罪了他?」
罪惡感愈深重,就愈怕出錯,有些病人想盡辦法要醫師指責他們,總是說::「我是不是搞錯了?」「那樣子,是錯了吧?」「要是你,該不會那麽做吧?」他們像做錯事的小孩,尋求醫師的認可。
不斷尋求認可是一種強制性的追求完美,怎麽說呢?
罪惡感令人自卑,但又深怕別人探知自己的自卑,於任何事情上都逞強,追求完美主義,不管運動、公事、談吐、烹飪,樣樣要第一名,樣樣都要表現的完美,別人才不敢小看自己。但不幸的,追求完美主義往往造成爭勝成性,急於贏得每一場雞毛蒜皮的爭端,這是因爲自己嚴重的自卑,深怕做錯任何一件小事,就會做錯所有其他的事,於是滔滔不絕的控制話題,不讓別人發問,以免曝露了自己的短處;並且不斷的大談「當年勇」,大談自己是如何被人佔了便宜,卻連眉頭也沒皺一下,其實這些都是「強迫性」的掩飾自己的自卑
有時人們刻意表現出罪惡感,以求得寬恕和補償。坦承罪惡感,是為了解除對方的武裝,搶在別人發難自己之前,先責備自己,以塑造自己誠實正直的形象。而一心想成爲衆人眼中「正直」的人,往往是一種病態罪惡感愈重的人,這種病態「正直」的慾望愈強烈,例如,遲到了五分鐘,卻花了半個鐘頭道歉,找藉口。罪惡感重的人長久找理由及藉口,令他精通此道;他一面貶低自己,一面抬高別人,避免他人的攻擊,他變的謙卑、穩重,隨和,討人喜歡,但這都是鬆懈別人攻擊他的麻醉劑。
還有些罪惡感重的人不分年月的過度工作,好像罪孽深重的贖罪者,畢生的願望就是終日勞累,做牛做馬,他們不僅竭力做好份內的事,並且盡力包攬與他有關的任何事務,藉此爭取贖罪和別人的接納。但勞累過度,令人心力交瘁,就會頻頻挑剔別人的懶散,而大失人緣。
罪惡感愈深重,就愈需要別人敬重。於是竭盡所能地討好他人,故作慷慨,搶付賬單。通常,他們小費出手大方,送禮異常貴重,遠超過自己財力負擔。但這些方法並不能贏得人緣,甚至會適得其反,因爲花了大把的小費,會令自己藐視別人,敵視別人。
罪惡感迫使自己受苦,是因為兒時,父母套在子女身上的「罪惡感受苦」枷鎖,受苦可以平衡罪惡感滋生的自卑,以維持我們的自尊。然而,受苦卻妨礙了自我的成長,也妨礙發展與親人及朋友的親密關係,無法享受快樂幸福
這怎麽辦呢?
心理學家認爲人的慾望有不少逾矩道德的,而滋生了罪惡感罪惡感如冬天抖不掉的峭寒,夏天擋不住的熱浪,無時無刻在困擾我們。但正如我們可適當的穿上大衣或者打開冷氣,來適應天氣溫度。我們也可以採取些措施來緩衝罪惡感,譬如:培養廣泛的興趣,可增加我們的快樂,或者培養與朋友的親密關係,來自朋友的認同幫助我們肯定自己,才能克服罪惡感滋生的自卑,而建立不卑不亢的自尊
任何事情只要能增加快樂,讓高昂情緒,都能減輕罪惡感。多交些種類不同的朋友。自我的成長來是來自朋友的認同,所以,朋友能幫助自我成熟,而接納別人,廣得人緣,進而幫助我們接納自己,建立自尊自卑的反面)。也唯有自我接納自尊)的人,才能接納自己,寬容自己,也才能不挑剔別人,接納別人,廣得人緣。
諾貝爾生理學獎2015年得主伊莉莎白·布雷克本發現施捨有治療身心的作用,例如107歲離世的邵逸夫,樂於助人是他高夀的一個原因。多年來,他一共向內地捐助了34億港元,他創立的“邵逸夫獎”,基金高達50億港元。研究人員發現,物質的施捨,能降低死亡率42%,精神上的施捨,能能降低死亡率30%。所以,施捨可以治療罪惡感,讓自己與別人都能擺脫罪惡感的折磨,而快樂的活著一個開悟的人生。(請看拙文「施捨」就是人生的「開悟」─開悟的本質(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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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紹
思想家─理解、解釋、預測世界。發表8篇「現代開悟之洞識」、11篇「開悟的本質」、13篇「美中關係」、6篇「驀然回首」、16篇「文學與藝術」、31篇「科技與智慧」、9篇「圍棋的本質」、40篇「美中經濟」、28篇「美股的本質」、12篇「美聯儲的本質」、12篇「貨幣及美元的本質」,共187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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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華夫專欄
思想家─理解、解釋、預測世界。發表:8篇美中關係、12篇「驀然回首」、16篇「文學與藝術」、26篇「科技與智慧」、7篇「圍棋的本質」、39篇「美中經濟」、21篇「美股的本質」、12篇「美聯儲的本質」、12篇「貨幣及美元的本質」,共152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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