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閱讀電子書,但這些年,我維持每個月為自己蒐集一本實體書。
而李停所著的《在小山和小山之間》,便是我在這次清明與兒童節連假準備的。
最初,我是在工作空擋,到國稅局等待辦事的瑣碎時間裡拆了封膜,翻閱了幾頁;那時覺得圖畫好美、文字對情感的捕捉簡潔、精確,卻又極為細膩、容易閱讀。
後來,在一整天的工作結束,夜深人靜準備就寢時,我再次拿起它,竟不知不覺地深陷其中;裡頭的文字猶如帶著一種安靜卻巨大的引力,牽引著我熬到深夜,一口氣將整本書讀完。
我特別喜歡這本書的大小與重量(單手捧讀的手感極好)。封面的設計、內頁的排版,至目錄的編排,都透著一股溫柔而克制的氣息,在正式進入故事前,就先為讀者鋪展了一條通往內心幽靜處的引道。
隨著翻閱,每一頁滲出那帶有螢光的紅,持續地勾動著內在的情感流動—— 引領我走入母女關係中,那隱密、柔軟,卻又真實的酸楚。
並讓我在這閱讀過程中,不斷反覆問自己:
如果人生就活這一次,那我想與母親的關係,究竟該是什麼樣的模樣與距離?
未解的代際創傷:退行的無力與不孝的罪惡
「母親能給的愛,就是一次又一次,得體地 退出我的生命。」
這本書的開頭,喚起了每個孩子都很熟悉的感覺:
明明已經長大了,也離開家很久了,可以獨立生活;卻總會在母親的一句話、一個眼神或一聲嘆息之後,突然覺得自己又變回那個怎麼做都不夠好的孩子、那個無形中需要看著母親臉色、期盼母親任何回應的孩子。
無論幾歲,母親總能輕易瓦解我們在社會上建立起來的成人防禦機制,讓我們同時生氣著母親對自己的掌控,卻又深陷無力。
接著,隨著書中視角的切換,我們走入了母女雙視角的交疊。當我們跟著文字切換到母親的視角裡時,又會再次感受到母親背後那份讓人不捨的重量,轉為喚起內在深處的罪惡感,擔心自己是不是太過自私、恐懼自己是否曾不孝,或是拋棄了母親。
這份在「想做自己」與「想做個好女兒」之間的來回撕扯,存在於母女同為女性的競爭與認同焦慮裡,也存在於母親如何解讀她與奶奶、外婆間的關係中——這些未解的代際創傷,共創出對女性認同的投射,和母女共有的痛楚。
從共生到分離的撕裂與重生的「死亡母親」
故事的基底,雖然建立在女性獨有的生命經驗之上,但每一個孩子都曾經歷過那種「一個身體裡有兩個心跳」的共生時刻;那是生命最初的相連,母親的子宮是宇宙的中心,包容著另一個微小的悸動。
然而,這份無條件的緊密,在走向分離與個體化的過程中,卻往往伴隨著難以言喻的沉重。就如在心理治療中,會與個案一起走入那深不見底的荒蕪地帶——去探討、直視一種「其實心早已死(過)了,即使身體這肉塊還活著」的狀態。
書中的母親正如法國精神分析學家 安德烈・格林(André Green)提出的「死亡母親」(The Dead Mother,法文原名為 La Mère morte)——並非肉體上死亡的母親,而是「心理與情感上死亡」的母親。
也就是...
一位心死了的母親,雖然在物理上仍然活著,但或許因為承載了太多未被安撫的創傷與現實的重壓(如:親人過世、流產、婚姻危機或嚴重的憂鬱症),靈魂選擇了切斷感知、將情感撤回以求生存——在情感上對孩子而言,變成了「死寂」的狀態。
對孩子而言,這是一場無預警的災難。生命初期,孩子曾體驗過母親真實的愛與溫暖;然而,當母親突然陷入憂鬱,情感的流動戛然而止,原本充滿意義與活力的母嬰連結,瞬間變成了一個「黑洞」。
孩子無法理解母親的眼神為何變得空洞,隨之而來的是極度的焦慮與被拋棄的恐懼。
為了在這樣的情感災難中生存、避免精神崩潰,年幼的孩子會發展出一系列強烈且破壞性的心理防衛機制。首先是「情感撤回」(Decathexis),為了不讓自己持續承受渴望卻得不到回應的痛苦,孩子主動抽回了對母親的情感投注。
接著,是最令人心碎的「與死寂的母親認同」(Identification with the dead mother)。為了在心裡留住母親,孩子在自己的內在建立了一個與母親一樣空洞、冰冷、死寂的客體,無意識地模仿了母親的狀態,導致自我的中心形成了一個無法填補的「空洞」。為了掩蓋這個情感黑洞,孩子甚至會發展出「智力化的過度投注」,過早變得聰明、善於邏輯分析,試圖用強大的理智去「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樣帶有死寂母親情結的孩子長大後,表面上可能適應良好,甚至在職場或智力表現卓越,但內心世界卻深受折磨。他們長期被一種空虛感籠罩,陷入「空白的哀悼」(Blank mourning),一種處於慢性、無對象的哀傷中,卻不知道自己在哀悼什麼。
因為他們失去的是母親的「情感」,而非肉體。
在親密關係裡,這份創傷更是會無意識地重演。他們極度渴望愛,卻又極度害怕孤獨(因為獨處會逼他們面對內心的那個黑洞);一旦進入關係,他們可能又會突然抽離情感,或是尋找無法給予情感回應的伴侶——因為在潛意識裡,那種「死寂」即使痛苦,卻是他們熟悉的安全感。
以相反的姿態牽絆,以獨立的靈魂相愛
「我的女兒,她要過跟我相反的生活。」
回到書中,這殘酷地拉扯出:這位母親該如何讓自己繼續活著?(又或母親是否想讓自己活著?)接著,她該如何去回應身旁那個「需要母親才能活著」的女兒?
同時,面對情感上已經枯萎、死亡的母親,女兒又會如何捕捉母親情感上的空缺?會如何在心中記憶與建構母親?會如何拼了命地想喚醒母親?又或是否會試圖把自己的生命力灌注給母親?
母女兩人雙重的焦慮、恐懼、憤怒與無力,交織為關係中幽微的撕裂、深沉的痛楚與心碎,並深刻影響著她們該如何活出自己的樣貌與人生。
在臨床工作中,也充斥著這份溢出來的千絲萬縷。父母親是我們接觸到同性與異性的初始,是我們建構性別與自我的標的。
如果相處太受傷,會使孩子試圖活出與父母親截然相反的人生路徑,拼命地向外逃離。然而,隨著歲月推移,他們卻常在某個不經意的挫折中,驚恐地發現自己說話的語氣、面對焦慮的反應,竟然與母親有著那麼多相似之處。
其實,無論是「想要跟媽媽一樣」,還是「絕對不要跟媽媽一樣」,本質上都是同一件事。
因為生命座標,依然是緊緊扣著「母親」這個基準點在建立與反抗。這份想逃卻又逃不開的羈絆,正是我們生命中無可避免的課題;就如每座小山與小山之間,在地底深處那份切不斷的大地連結。
困在廚房裡的無意識:未曾核對的記憶與靈魂
書中有一段關於「廚房」的描寫,刻畫了這種無意識的代際傳遞。母女兩人透過不同的視角與回憶,各自訴說著廚房這個空間如何形塑並影響了她們的關係。
現實中,女兒的住處僅有一個簡陋的廚房,她對做菜毫無興趣。這不僅成為她與熱愛烹飪、重視飲食的日本丈夫之間,一條隱隱橫亙、難以跨越的鴻溝。更深層的原因,其實藏在一段她毫無印象的過往裡(在女兒形成意識記憶之前,曾發生過一段只有母親記得的廚房往事)。
在書裡,這兩份記憶的碎片雖然沒能被拿出來核對與連結;然而,女兒如今的生活樣貌,卻彷彿在無聲地回應著母親。
她在無意識裡,始終與母親共享著同一段創傷記憶。無論是擁擠、還是簡陋的,廚房最終都成了一座牢籠,將母女兩人的靈魂深深困在其中。
對於這樣的心理狀態,我聯想到英國精神分析學家 溫尼考特(D.W. Winnicott)曾有過一段深切的描述:
「各種事情都會發生,然後凋零。這就是你曾經經歷過的無數死亡。但如果有人在那裡,有人能夠把所發生的事情還給你,那麼以這種方式處理的細節就會成為你的一部分,並且不會消逝。」
All sorts of things happen and they wither. This is the myriad deaths you have died. But if someone is there, someone who can give you back what has happened, then the details dealt with in this way become part of you, and do not die. —— Winnicott, D.W. (1971). Playing: Creative Activity and the Search for the Self. In Playing and Reality. London: Tavistock Publications.
這段話詮釋了生命的本質:各種事物不斷發生而後衰亡。
從受精卵的狀態開始,孩子就已經開始往越來越複雜的歷程邁進,雖然最終的結局是要面臨死亡,但生命力的本質,正是要讓自己的生命越來越複雜、精彩且豐富。在這個過程中,各種事情都可能發生,包含我們的想法、衝動、慾望與願望,這些將不斷發生,但也常常會無聲地衰亡。
所謂「這是你已然死過無數次的死亡」,意味著當我們有慾望或需求升起,卻沒有得到回應時,我們的心就死過了一遍。
所以,在成長的過程中,每個人其實都已經死過無數遍了。
「但是,如果有某個人在,某個能夠把發生的事物『還給你』的人。」 這裡的「還給你」,在精神分析中指的是鏡映(Mirroring)。這包含了兩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即使你沒有說出口,但媽媽看著你,就可以感知並知道你的感覺是什麼,這是「同理」;接著,第二個層次是媽媽將這份看見與感知「回應」給孩子,這就是真正的「鏡映」。
當那些失落、創傷與沒有被回應的慾望,能夠被如此溫柔地接住並處理時,「那些被如此處理過的細節就會變成你的一部分,就不會死去。」
在心理治療與精神分析的實務中,這樣的片段時常在會談室裡浮現。然而,在這本書中,我彷彿也看見母女間散落的無意識碎片被重新提取、核對與整合,讓那個「有人在那裡」的時刻發生。
母親的夢、母親在公園寫給女兒的筆記本、母親對懷孕女兒說的話,當記憶與傷痛被交還與承接,它們便不再是糾纏的幽靈,也不僅停留在痛楚,而能走向完整,走向那最艱難卻也是最關鍵的療癒歷程。
遙望的距離:在小山與小山之間
為了長出真正的自我,那份原始的共生必須被打破。
我們必須從一個身體,進化成兩座獨立的山頭。
在小山和小山之間,就如一位母親和一位女兒之間,擺盪的種種。從一座山到另一座山,得翻越多少坡、橫渡多少條河流、途經多少片草原?沿途的風景,不見得每一次眨眼都是甜蜜。
在小山與小山之間,這關係中必要的「距離」。
就如人類生命最初的成形,便伴隨著一場最原始的痛楚——「出生創傷」。
當我們呱呱墜地、臍帶被剪斷的那一刻,我們被迫離開了母親那全然包容的子宮,經歷了生命中第一次、也是最劇烈的分離。
在子宮裡,我們沒有邊界,與母親同呼吸、共脈動。因此,我們終其一生都在無意識地渴望回到那種全然安穩的狀態,而哀悼那「完美融合」的幻象。為了長出真正的自我,那份原始的共生必須被打破;我們必須接受臍帶已然剪斷的事實,從一個身體,進化成兩座獨立的山頭。
或許真正的愛,從來就不是退行回那無邊界的子宮;不是強行侵入、攀爬彼此的山頭,也不是非得把兩座山推平、重新合而為一。真正的愛,是在各自經歷了分離的陣痛、站穩了獨立的基礎後,遙遙相望。
這座山與那座山之間的距離,或許永遠伴隨著無法完全理解的孤獨、不解與失落,但唯有承認這道縫隙,才是讓彼此都能夠自由呼吸、讓個體靈魂得以存活的空間。
愛恨交織的真實:讓風吹過生命的孔洞
即使再愛,愛裡面也會有恨;同樣地,恨裡面也往往包覆著最深的愛。情感就是這樣錯綜交織,才顯得濃烈深刻。
這本書沒有盲目歌頌母愛的偉大,也沒有給出完美無瑕的童話式和解,它攤開了關係裡的不堪與脆弱。
關係不總是美好的,那些在彼此碰撞中留下的傷痕,或許永遠不會消失;我們生命中那些因為遺憾、匱乏而產生的「孔洞」,也未必能被填滿。當我們不再執著於填補,不再強求對方的改變,而是承認彼此的侷限時,穿透那些孔洞的風聲,或許能化作愛恨交織間最真實、也最動人的餘音。
在《在小山和小山之間》的尾聲,母女二人從對彼此的落差、誤解,到某個程度上決定重新為自己而活、以新的視角看待彼此的關係。她們沒有合而為一,卻在各自的摸索中,走出了這座橫亙在山與山之間的迷宮。
後記|
當整本書閱讀完畢,那份被文字翻攪的情緒還未平息時,我下意識地再翻回最一開始的圖文;那一刻,心裡的感觸格外深刻。
就像是陪伴個案走過一條漫長的迴旋梯,當我們滿身疲憊卻又帶著覺察抵達某個階段的終點,再回頭看見最初的出發點時,才恍然大悟:原來所有的掙扎、疼痛、心死與愛恨,都已經在這段旅程中,結成了某種珍貴的果實。
【推薦閱讀】
書名:《在小山和小山之間:故事大爆炸年度首獎之作》
作者:李停
出版社:悅知文化
願這裡的文字,能成為你獨處的陪伴。
祝 平安·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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