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想藉由諮商獲得認同,你恐怕會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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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世存有

隨著網路深入人們的生活,網路上出現了一些專門通過網路四處攻擊的「鍵盤俠」。他們並不是真正在行俠仗義,而是通過網路具有匿名性、信息散播快速的特性,以不負責任的方式宣洩他們內心的惡意。
那麼我們能通過什麼方式去改變這些人,讓他們更有同理心呢?
對此,我個人是不抱什麼希望。
因為不同群體眼中的世界,是不同的世界,他們雖然肉體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但他們眼中看見的是不同的世界。
在諮商工作中,我深深贊同存在心理治療的觀點,存在心理治療認為人類的煩惱主要來自每個人自身的「世界觀」。
簡單來說,每個人都是一個「存有」(being),並且不是一個孤立的存有,而是「在世存有」(being-in-the-world)。
當我們說我們對自己有所理解,我們同時訴說的也包括我們對這個世界的理解。
當我們對自己有更多的認識,我們同時也在增加對世界的認識。
反之,當我們對世界有更深的理解,有更廣泛的認識,我們同時也會對自己有更深更廣的覺察。
比如說,當一位學生因為自己的成績不好,對自己很失望,認為自己是差生。他同時也在表達:「我認為這個世界評判學生優劣的標準,看的不是別的,就是看成績。」
但對於並非抱持上述想法的人,他們眼中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世界。他們可能會認為「這個世界評判學生的標準跟成績無關,而是……」。
又比如說,當一對結婚三、五年的夫妻,因為沒有生孩子而感到遺憾。這對夫妻同時也在表達:「沒有孩子,人生就是有缺憾的。」
但對於並非抱持上述想法的人,他們眼中看到的是另外一個世界。他們可能會認為「沒有孩子,可以把時間、精力和金錢用在自己身上,太棒了!」
所以有句話說,「人與人之間的悲喜並不相通」。在抱持不同世界觀的人眼中,千人眼中有千個世界。所以佛學說「大千世界」,我以為不一定指的是一種多元宇宙的猜想,若從唯心論的角度說,或許指的就是世界隨不同人的世界觀,進而有不同殊相的世界描繪。

感受

在網路暴力屢見不鮮的今天,有個概念再次被提起,就是「完美受害者」。
所謂完美受害者,指的是某些人對受害者吹毛求疵。
比如一位遭受性暴力的女性,有些人非但不同情她,或是指責相關責任人士,而是指責這位女性「穿著暴露」、「招蜂引蝶」,或是在她的身份上做文章,比如「她從事的工作原本就不單純」等等。
好像一位受害者必須方方面面滿足某些人對受害者的標準,她才有資格接受大家的同情與保護。否則她就應該檢討自己,檢討自己為什麼會受害,檢討「為什麼受害的不是別人,而是她,她肯定有責任!」等等。
這些檢討顛倒是非,但卻著實顯現某些人對這個世界的看法。
從文化的角度來看,這種世界觀並不少見。
不只是在諮商中,我在學生身上也經常看見類似的觀念。
他們在生活中,大多遭受到不公平的對待,也就是「大人用一套標準要求孩子,但用另外一套標準要求自己。」
有些大人要求孩子做到完美,成為他心目中「好孩子的典型」,但做出這些要求的父母,他們往往無法實現自己對孩子的標準。他們控制不了自己,於是就便宜行事,將他們對自己的失望和羞恥感,轉化到孩子身上。
每當孩子沒有辦法實現他們的要求,他們就會特別氣憤。
實際上,他們真正氣憤的原因並不是孩子做不好,而是「孩子沒有按照我對世界的理解行動」,這使他們因為控制不了自己,進而在人生中屢屢受挫的挫敗感(當中便包括前述的失望和羞恥感)被喚起了。
於是他們通過指責孩子,比如這麼對孩子說:「你怎麼那麼沒用!這點事都做不好!」,進而將他們在人生中多次對自己的指責,對著孩子重述了出來。
他們看見的不是孩子的失敗,而是看見了失敗的自己。
他們字字句句的自我攻擊,通過攻擊孩子,轉而對外的、具象的表述。借由這樣的方式,他們內心的挫敗感、對自己的失望和羞恥感才得以釋放,以及舒緩。
無疑地,這種方式十分自私,卻也令人憐憫。因為在他們眼中,世界有一套殘酷的標準,他們是這套殘酷標準下的犧牲品。
他們沒有想過,他們認定的這套標準,其實並不是真理,是可以改變的,或者是可以拒斥的。但他們以為世界就是這個樣子,沒有其他的樣子。所以他們終生都戰戰兢兢,因為在他們眼中,世界不會善待像他們這樣的人。
換言之,他們對孩子的指責,也包括對孩子的擔憂。他們不希望孩子變得跟自己一樣,成為世界的失敗者。
對他們來說,孩子的生活只有一種成敗標準。假設他們的孩子夠幸運,這些孩子有機會在生活中通過和他人的互動,和不同群體接受,接受不同價值觀的教育,打開對世界的認知,那麼他就有機會看見這個世界的面貌和父母所說的不同,那麼他就有機會建構一套屬於自己的世界觀,將父母世界觀帶來的負面影響降到最低。
可惜,並不是每個人都那麼幸運。

沈淪

於存在心理治療中,「沈淪」意指一個人「不願傾聽自己內心的召喚,他放棄做真實的自己,而是人云亦云地生活,去過一個失去自我的人生」。
比如一位信奉「完美受害人」觀點的人,當他受別人的欺負,他可能不會直接反抗,而是先去檢討自己,檢討自己是不是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所以受欺負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如果一個人看世界方式如此,會讓他在家庭、職場、課堂或任何有他人在的地方,無論他付出再多,做得再好,他還是會因為旁人一點小小的批評,陷入負面情緒,並試著更努力去按照他們的標準來證明自己的價值,就像一定要讓別人滿意才行。
那我們該怎麼做呢?
最簡單的做法,就是「什麼也別做」。
什麼也不做,在於我們需要先嘗試認真看待自己,也就是告訴自己「我是重要的」。
只看自己的好,只計較自己的優點,這不是看見自己,更像是對自己的壓迫和忽視。
我們需要看見自己的疲勞,承認自己的有限性,好給自己時間休息。否則,我們會陷入惡性循環:當我們付出的越多,我們就越累。越累,我們就越沒有精力去思考。我們越不去思考,我們就越容易陷入固化思維,看不見新的出口,想不出新的可能。
剛開始,這麼做可能會讓我們問心有愧。這時,我們可以提醒自己關於「完美受害者」的不合理性,去檢視自己是不是在力求滿足某些他人的標準,檢視自己是否活在他人的眼光中。好告訴自己,每個人都有他的世界觀,我們很難滿足他人的標準,因為那是他的世界,不是你的。
如果我們感受還是不好,請回顧我前面說的,去看他們怎麼對待自己,這時你可能會發現,他們對待自己跟他人根本雙重標準,相信這會勾起你的不滿,而這就對了!不滿就是在告訴你,「這不對勁!」,這類的不愉快感受,往往能讓我們清醒一點。
接著,我們得嘗試允許自己讓別人「失望」,因為我們有這個權力。我們有權力為自己而活,而不是為他人而活。
有些人因為我們而不滿,那麼他們大可以去為自己做點什麼,讓自己滿意。
對於那些一定要通過你才能滿意的人,他們大概率有自身的人生課題要處理。你不「接住」他們的不滿,其實是在幫助他們,因為這樣一來,他們才有機會去處理他們的課題,而不只是把他們的心理困境轉移到你這裡來。
這種轉移無濟於事,損人又不利己。
或許你想幫助他們,但我們很難改變他人的世界觀,因此我們還是得先幫助自己。至少在損人不利己這件事上,我們可以先把「損人」的部分抹去,那事情至少比原先好得多。

結語:就這樣吧!

「被傷害,卻有對不起他人的感覺。」,曾幾何時成為不少人一生的魔咒。
只能說,有太多人在孩提階段,就接受了大人不當的轉移,幫大人做功課,導致他們長大了,卻仍然沒有放下這些功課。他們始終被這些功課打擊著,被壓得喘不過氣。
有時你想幫助他們,他們還會推開你。就像諮商中,有時你對來談者敞開雙臂,他非但不領情,還會用力把你推開。因為這喚起了他心中的詛咒,他內心有個聲音:「我不夠完美,我是不可被接受的!」
諮商就是要讓這些幽微之處顯現出來,就像過去我某篇文章說的,「諮商就是揭露一個人的陰暗面」。
設想一下,假使一個人來到諮商中,他仍然不願意談那些他不願意公開的心事,那麼這個諮商其實就沒有發揮它的獨特性。
諮商就是一個可以讓人說出自己內心深處的秘密,包括那些不為世俗所接受的想法,所以才有存在的價值。諮商也是靠這部份在工作,所以為什麼精神分析在發展之處抓住「性」這個概念,就是因為在當時,性就是人們不願意談的幽微之處,是人受壓抑、被壓迫,直到心理產生異化的原因。
有些來談者會擔心,「諮商師也有他的世界觀,萬一跟我的世界觀碰撞怎麼辦?」
這個擔心正凸顯了諮商的價值,諮商允許碰撞,但諮商師會讓來談者看見,原來碰撞不必然會招致毀滅。反而有時我們就需要這樣的碰撞,比如通過碰撞去保護自己、聲張正義、表達不滿等。而這不是我們在犯錯,或刁蠻任性。我們只是在拿我們自己當一回事,僅此而已。
因此,最終我們治癒自己的最佳方式,就是盡可能去述說我們心中的一切。
這很難,在於我們長久以來可能都以為打開自我的鑰匙在別人手中,實際上,鑰匙一直在我們自己手中。
現在,請你嘗試打開你的手。
這有兩層意味,一是放下,二是看看你手中的鑰匙。
是的!看看你自己,不是我,也不是他們。
作者:高浩容。哲學博士,前台灣哲學諮商學會監事。著有《小腦袋裝的大哲學》、《寫給孩子的哲學思維啓蒙書》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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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合哲學諮商實務經驗,以及存在心理學視角,提供對於:自由、責任、命運、孤獨、存在感、價值感等人生課題的分析與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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