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週開始,「冬將軍」來臨。早上送孩子們上學的時候,用羽絨服和手套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露出來的腦袋、鼻子尖和臉蛋上能感受到寒氣的侵襲。但是,我又很喜歡這樣凜冽的空氣,冰涼清醒。
週三早上,送孩子們上學的路上路過小林家,看到小林さん背著方方正正的雙肩包,一隻手提著垃圾袋往指定垃圾站走去,等她轉過身來,我跟她打招呼:「おはようございます。」她也笑著跟我們打招呼,還跟孩子們揮手示意:「いってらっしゃい」。她走過去了,我回頭看著她的背影,發現她的頭頂髮根處的銀髮讓稀疏的頭髮更顯蒼白,我覺得她已經70多歲了吧,瘦小的身體、微彎的脊背,看上去空空的褲管讓人覺得她的身體太過纖細,可是她從來不顯得老態,走起路來步伐很快,看上去很有力。看到她遠去的背影,我不禁想起新年伊始讀的胡適的《人生有何意義》(簡體字 民主和建設出版社)。

圖片取自網路
「『人生在世,究竟是為什麼的?』小山,你是學哲學的人。像我這樣養老婆,喂小孩子,就算做了一世的人嗎?」
然後,《人生有何意義》「答某君書」(原載1928年8月5日《生活》週刊第3卷第38期):
……我細讀來書,終覺得你不免作繭自縛。你自己去尋出一個本不成問題的問題,「人生有何意義?」其實這個問題是容易解答的。人生的意義全是各人自己尋出來,造出來的:高尚,卑劣,清貴,淤濁,有用,無用,……全靠自己的作為。生命本身不過是一件生物學的事實,有什麼意義可說?生一個人與一隻貓,一隻狗,有什麼分別?人生的意義不在於何以有生,而在於自己怎樣生活。你若情願把這六尺之軀葬送在白晝作夢之上,那就是你這一生的意義。你若發憤振作起來,決心去尋求生命的意義,去創造自己的生命的意義,那麼,你活一日便有一日的意義,作一事便添一事的意義,生命無窮,生命的意義也無窮了。 總之,生命本沒有意義,你要能給他什麼意義,他就有什麼意義。與其終日冥想人生有何意義,不如試用此生作點有意義的事。……
認識小林さん,大概是9年前吧。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我家裡有小孩子要照顧,而且我是外國人的。她來我家邀請我去參加自治會的親子活動,每個月第二個週三上午在離家很近的公共場所。
後來在公園看到她和自治會的人一起忙碌,才知道她是自治會的成員,而且是會長。自治會就是為了讓住在這一區域的人睦鄰友好的組織,看上去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在幫忙,比如孩子們上學的時候在十字路口指揮車輛、清掃公園,為大家(特別是老人)分享與日常生活相關的信息、舉辦小小的活動等等。
有時候路上還會看到一個面熟但是不相熟的爺爺,他的穿著看上去並不是很齊整,背著雙肩包和一兩個小小的斜挎包,走起路來好像用鞋底蹭著地走,說話也含糊不清,但是看到他總是在垃圾回收站那裡幫忙覆蓋好垃圾網(防止烏鴉侵擾),或者站在揭示榜那裡確認區域信息⋯⋯
他們從來不因為「老去」而覺得自己「無事可為」。或許,這就是小林さん他們再次給我提供的理解「人生有何意義」的實例吧。
這樣一個宏大的主題,從古希臘的哲學奠基者蘇格拉底到如今每一個普普通通人都會思考過的主題吧。我也曾經在苦惱育兒生活繁重的時候不斷問自己:「活著到底為什麼呢?」「就為了死去?」「難道為了讀書考大學,然後工作、結婚、生子,繁衍後代然後死去?」說實話,連我自己都想嘲笑自己的愚蠢,都不用等到「上帝發笑」。同時,我也想到小時候常常聽長輩們說過的一句話:「活著就是為了受罪。」。
最近為了寫自己的那篇艱難的小說重溫小時候很喜歡看的一部電視劇《一年又一年》(1999年的大陸劇)。電視劇以林家和陳家兩個不同階層的家庭為視角,講述了1978年到1998年20年間的時代變化和普通百姓的生活變化。在經歷恢復高考、知青返城、平反昭雪、下崗再就業、下海經商、出國熱潮、股市風雲等等時代巨變中,兩家人在物質和精神上的衝擊和洗禮。從1986年以後都是我親歷的社會。
在此劇裡,看到了普通人在時代和命運的沉浮中,如一葉扁舟,時而被湧起急速向前,時而被全面傾覆翻滾,人性在追求上、情感上以及利益上都會順勢而變。正如胡適先生在《宿命論者的屠格涅夫》(原刊於1930年1月16日《中央大學半月刊》第1卷第7期)中所說:
人性是靜的、永恆不變的,時代卻是動的、綿延變化的,這就是動於靜的關係,這就是這變與不變的反應,決定了一切人們的全部人生。
誰主宰著人性呢?誰在推動著時代呢?又是誰在撥弄著著時代和人性的關係及反應造成的人生呢?屠格涅夫告訴我們:這是自然。自然主宰著人性,自然推動著時代,自然撥弄著著人生。宇宙沒有絕對的真理,人生沒有客觀的意義,一切的一切,只是像樹,不得不被風吹,只是像物件,不得不被陽光照耀。屠格涅夫感覺到這個,認識了這個,也忠實的描寫了這個,所以在他的縱橫交織著時代和人性的作品下,顯示了不可理解的人生,在這個人生下,又潛伏著一個無情的命運之神。激動了讀者的情感的,是著命運之神。威脅著讀著的思想的,也是命運之神。
這樣的「人生」就是我們每個人的人生。我們每個人都是被時代和命運牽制和影響著的。電視劇裡的林家兒子林一達是高幹子弟、知識分子,父親被平反後返城進入國家機關工作,原本安分守己,甚至對港商洪運來送給妻子的金項鏈嗤之以鼻,最後卻經不住利益的驅使下海經商過上了紙醉金迷的生活,早就忘卻了下鄉時彼此傾心的沒有什麼文化的妻子,卻又在商海沉浮、股市風雲中失去了一切才懂得重新開始。反爾是妻子不想依附於他,最後提出離婚,想要通過自己的努力獲得尊嚴和獨立,以及對物質生活的追求。在同樣的時代下,夫妻兩人卻有著不同的命運。
我們的人生何嘗不是如此。從疫情爆發以來,俄烏戰爭的開始,原材料的上漲已經影響了多少工廠生產線以及麵包店拉麵店的歇業閉店,這後面都是我們每一個活生生的普通人。近來,「關稅戰」的彼此討伐,國際關係的緊張,每個人的衣食住行都會受到不同的影響。我們每一個單獨的人都不可能力往狂瀾,只能在自己的時代和命運裡「努力生活」。
屠格涅夫曾拿煙來比喻人生,拿風比喻命運,全人類的生活正像煙啊,「這煙,不絕地升騰,或其或落,纏繞著,勾結著,在草上,在樹梢,好像,好像滑稽的小丑,伸展出來,藏匿開去,一層一層得飛過⋯⋯它們都永遠變遷著,但又還是一樣單調地、急促地、厭倦地玩著!有時候風向轉變了,這條煙,一時彎到左邊,一時彎到右邊,一時又全體不見。」「第二陣風吹來了,一切都向著反對方向衝去,在那兒又是一樣的不倦地不停地——而且是無用地飛躍著!」
電視劇裡的林父總是表示「相信國家」,卻也無法說準國家政策的走向;放了一輩子電影的陳父從來沒想到曾經「黑壓壓的人頭的電影院」會受到「電視劇」的衝擊;勤勤懇懇賣力工作的陳青沒想到自己努力工作也得不到滿意的回報,更想不到在中年時「下崗」⋯⋯
就像我們在用電話的時候根本想像不到手機的到來,手機的到來也無法預知現在AI的發展,同樣我們不知道未來還會有什麼更讓人感嘆的「高科技」,無法預判「前面會發生什麼」,只能如煙一般被風吹著,踩著時代的節奏、扛著命運的負荷一步步向前,往事不可追,未來不可期,或許這一年又一年的人生意義就是「活在當下」,做自己想做的,能做的,一切都有意義。
一切都是煙,一切都好似在那裡永遠變化著,新的代替舊的,幻影追逐著幻影;但其實呢又全是一樣的,人們像煙樣的匆匆飛著追求著,一點都沒得到什麼又像煙樣的無蹤無影地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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