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那個封存多年的檔案
每個人的生命中,總有幾份被深鎖的檔案。而在我記憶深處,有份檔案的封面寫著一個名字,是我近廿年前的一位主管。
在本該論功行賞、憑實力說話的職場裡,我遭遇了意想不到的惡意,來自這位我曾經跟隨、學習、信賴的主管陰險的「職涯形象謀殺」。
當時集團中一家新成立的公司向我招手,希望我轉調加入管理團隊。那是對我多年努力與績效的高度肯定。然而,我的主管為了讓我繼續留在她麾下,竟向那位打算晉用我的主管撒謊,告訴對方我「雖然工作和語言能力很強,但在出缺勤上常有狀況,很令人頭疼」。在當年的職場上,尤其是零售業中,紀律是一條重要的紅線。她也許打算,只要抹黑這條線,就極可能阻斷我的機會。
我住得離公司近,幾乎每天都早到晚走。所以當我知道這件事,心理受到極大的衝撞。這不僅關乎我的個人名聲、職涯發展,更打擊了我對人性的認知:我以為她會是引路人,沒想到卻背地裡化身為囚禁者,卑劣地偷偷在出口處上了大鎖。
多少年過去,人生已翻過好幾座山頭,也曾與各路爛人過招,算是見多識廣了。平時的我壓根不會想起這個人。然而,潛意識卻比理智更誠實:最近幾年,每年總會有一兩次,她會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我的夢裡。
沒有原諒,所以想起?
夢中的我和她,總是在無法閃避的狀況下見面:公車上、辦公室中,或是在路上迎面而來。沒有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沒有對質或道歉。相反地,我們若無其事地交談,雖然在夢裡,我仍記得她曾對我做了什麼事。
醒來後我總會陷入思考:為什麼都過了這麼久,我還會夢見她?而且,為什麼只夢到這個人?難道是因為在內心深處,我始終沒有原諒她?
剖析:為何夢見她?
透過和身邊心理學的同好討論,以及研讀資料後深入梳理,我理解到,這個夢境來自大腦精巧的運作機制。
首先,那是所謂的情緒標記效應。心理學研究中常提到,強烈的情緒事件會在記憶中留下持久的痕跡。企圖阻撓我晉升的抹黑,對當時的我來說是一場存亡威脅。為了保護我,大腦將這個高強度的負面經驗貼上「極重要」的標籤,在定期進行記憶更新時,就會跳出來提醒我。
其次,她不再是她本人,而是「不公、背叛與威脅」的象徵。在現實生活中,可能當我在工作中感到壓力、不安全,或是處於無法掌控的情境時,潛意識會自動調閱歷史範例,重播這個夢,來為我進行一場創傷再現的「模擬壓力測試」,演練如何面對威脅。
最重要的是,夢中「我們若無其事的對談」,是一枚值得驕傲的勳章,證明我已經成長強大。
重新定義:原諒 VS. 放下
我曾經認為,原諒是「不再想起」,或者是「擁抱敵人」。現在我發現,那樣的想法對自己實在過於苛刻與不切實際。
我想,我至少做到了「放下」。雖然無法抹除記憶,但這段記憶已經失去影響力。曾經,她掌握我的職涯生殺大權,帶來了巨大的陰影。在夢中我可以若無其事地與她對話,說明現在的我,已經強大到可以平視當年的威脅。
在我心中,她從那個讓我憤怒、戰慄的妖魔,變回了可以與之平起平坐的普通人。她曾經存在過,如今再也無法傷我分毫,只存放於漸漸鈣化的記憶檔案中。
聖經中一再強調的「饒恕」呢?
那麼,我有做到聖經中一再強調的「饒恕」嗎?耶穌「愛仇敵」的表現,是饒恕的極致。但凡人如我,能做到的饒恕是:不再讓「仇恨」與「討公道」的念頭綑綁生命,也不讓「必須慈悲」的自我要求成為沉重的枷鎖。我把審判的權利交給神,不必讓來自他人、來自過去的惡意,決定我的自由。
無論是原諒、放下,或是饒恕,它們最終指向同一個核心:我不再被困住,可以自由呼吸,在夢境與現實裡,都安然前行。
結案:認可那個走出困境的自己
這場夢對我的提醒,應該不在「妳還沒做到原諒」,而是在「妳該拍拍(當年的)自己的肩膀」。
那個被謊言圍困與抹黑的年輕人,在當時乍看無援的情況下,憑藉著韌性走出了泥淖,也以更積極的方式,繞過那位主管爭取到了想要的工作,更從此踏入跨國企業的領域。
這個夢給了現在的我一個機會,去告訴當年的自己:「看,就算她想囚禁你,但你最後安然抽身,而且走得比她想像中更遠!我們做到了!」
雖然現實中沒有道歉,但在夢裡,我已經用我的從容,為這件事畫下了句點。
結語:成長的週年慶
經過這些思考與分析,我能釋懷地面對「為什麼還夢見她」這個問題。
我不再質問自己是否做到原諒和饒恕。因為「原諒」與否,關乎對方的標籤;而「放下」與否,關乎我心理的自由。再一次,我將一切交託給神,讓祂釋放我,醫治我。
這個每年發生一、兩次的夢,更像是場成長的週年慶,慶祝我已經從受害者的角色中畢業;慶祝我經歷過黑暗與謊言,依然努力地走出了困境。
這就是我給這段過去最好的回應:更自由、更坦然,並且活出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