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不夠堅強,是撐太久沒有被接住:敬所有在深夜獨自崩潰的大人
凌晨一點半,雅雯關掉電腦,螢幕的光還在她視網膜上留下殘影。她沒有立刻起身,只是靜靜地坐在那張陪伴她無數個加班夜晚的人體工學椅上,聽著窗外偶爾呼嘯而過的機車聲,和冰箱壓縮機運轉的低鳴。
這個瞬間,台北彷彿只剩下她一個人。
手機螢幕亮起,是媽媽傳來的訊息:「還在忙嗎?錢夠不夠用?不要太累了。」就這幾個字,像一根細小的針,精準地戳破了她用整天精力好不容易糊起來的堅強外殼。眼淚毫無預警地滑落,一滴、兩滴,最後變成無法抑制的啜泣。她摀住嘴,怕吵醒隔音不太好的鄰居,身體卻因為壓抑而劇烈顫抖。
她不是因為錢不夠用而哭,也不是因為工作太累。她哭,是因為那句「不要太累了」背後,藏著一個她不敢承認的事實:她真的好累,累到快要撐不下去了。
32歲的她,是別人眼中的人生勝利組。在外商公司擔任小主管,帶領一個五人團隊,薪水在同齡人中算前段班,一個人租在市中心的小套房,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她總是笑著對別人說「沒問題」、「我來搞定」,朋友失戀找她哭訴,同事專案出包她幫忙收尾,家人有任何疑難雜症第一個想到的也是她。
她像一顆恆星,穩定地發光發熱,照亮身邊的每一個人。但沒有人知道,恆星的內部,正進行著何等劇烈的核融合反應,消耗著自己,直到燃燒殆盡。

🟢 當「逞強」成為生存標配,誰還記得溫柔是一種權利?
我們這一代,是被「加油」和「你要更努力」餵養長大的。從學生時期的聯考,到出社會後的職場叢林,我們被教導要堅強、要獨立、要扛得住壓力。尤其在台灣這個資源有限、競爭激烈的島嶼上,「示弱」幾乎等同於「示敗」。
於是,「逞強」成了我們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本能。
- 會議上被老闆釘得滿頭包,轉身在茶水間,你對同事笑笑說:「沒事啦,提點一下而已,我回去改。」
- 一個人扛著房租、學貸和給家裡的孝親費,朋友約吃那種客單價兩千的餐廳,你咬牙說:「好啊!哪天?」
- 連續加班一個月,身體發出警訊,醫生警告你自律神經失調,你卻只拿了藥,轉頭繼續打開電腦回覆客戶的Email。
我們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特技演員,在名為「人生」的鋼索上,面帶微笑,小心翼翼地維持平衡。我們深知,鋼索底下沒有安全網,只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等著看你會不會掉下去。
這種無所不能的形象,確實為我們贏得了讚賞、信任和機會。同事會說:「交給雅雯就對了,她超罩的。」朋友會說:「還好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們在這些肯定中,找到自己的價值,然後,更賣力地扮演這個「堅強的人」。
但我們都忘了,演員演久了,是會入戲的。入戲到最後,我們連自己都騙過了,以為自己真的刀槍不入、百毒不侵。
我的一個朋友,暫且叫他陳經理吧。 他在信義區的金融業工作,每天處理上億的資金流動,壓力大到鬼剃頭。有一次我們約吃飯,他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眼窩深陷。我問他還好嗎,他揮揮手,用一貫的瀟灑語氣說:「安啦!小場面。」
直到幾個月後,我在醫院的急診室看到他。胃出血。躺在病床上的他,臉色蒼白得像張紙,才終於對我吐露,那段時間他每天失眠,靠著胃藥和咖啡因硬撐,卻不敢跟任何人說。
「我怎麼說?」他苦笑著,「我的團隊看著我,我的客戶信任我,我老婆覺得我是家裡的頂樑柱。我如果說『我撐不住了』,那不是等於告訴全世界,我是個廢物嗎?」
你看,這就是「堅強」的代價。它在你的盔甲之外,又築起了一道名為「孤獨」的高牆。你保護了所有人,卻把自己囚禁在裡面。你害怕一旦卸下武裝,露出的那個疲憊、脆弱、甚至有點搞砸了的自己,會讓所有人失望。
🟢 你的無所不能,正在讓你變得無比孤單
為什麼越是堅強的人,往往越是孤單?這聽起來很矛盾,卻是血淋淋的現實。
1. 你成了所有人的情緒出口,卻找不到自己的樹洞。 當你習慣扮演「解決問題的人」,身邊的人也會習慣性地把他們的焦慮、沮D和抱怨都倒給你。你像一個超大容量的行動電源,隨時準備好為別人充電,卻忘了檢查自己的電量。久而久之,大家理所當然地認為你永遠滿格。沒有人會反過來問你:「那你呢?你的電還夠嗎?」
2. 你的堅強,讓別人不敢輕易靠近。 一個看起來什麼都能自己搞定的人,會讓旁人產生一種「他不需要我」的錯覺。他們想關心,卻又怕自己的關心顯得多餘、甚至是一種打擾。那句「你還好嗎?」到了嘴邊,又吞了回去,心想:「他這麼厲害,肯定沒問題的。」於是,關心變成了敬佩,距離就這樣被拉開了。
3. 「報喜不報憂」的文化枷鎖。 尤其在我們的文化裡,向家人、朋友展現脆弱,時常被和「不成熟」、「讓別人擔心」劃上等號。我們習慣把最好的一面呈現出來,把那些崩潰的、失序的、狼狽的時刻,留給關上門後的自己。
與其說是我們選擇了孤單,不如說是我們的「堅強」,剝奪了我們被關心的權利。
我們可以對比一下不同文化背景下的社會期待:
- 在台灣: 我們普遍被教育要「顧全大局」,個人情緒往往需要為團體和諧讓步。家庭責任感重,成為「可靠的大人」是社會的主流期待,這也意味著要隱藏自己的不確定與脆弱。
- 在某些歐美國家: 強調個人主義,公開談論自己的心理狀態、尋求心理諮商被視為一種對自己負責的健康行為。社會對於「脆弱」的包容度相對較高,認為這是人之常情。
這沒有絕對的好壞之分,但這樣的文化差異,確實讓我們在感到撐不下去的時候,更難以啟齒求助。我們害怕的,不只是問題本身,更是求助後可能迎來的眼光與標籤。
🟢 學會示弱,不是承認你輸了,而是邀請溫暖走進來
寫到這裡,我想起心理學家布芮尼·布朗(Brené Brown)在她的書中不斷強調的「脆弱的力量」。她說,脆弱不是軟弱,而是有勇氣在結果不確定的情況下,展現真實的自己。
我知道,對一個習慣了堅強的人來說,「示弱」這兩個字,比寫一份上百頁的企劃案還要難。它需要巨大的勇氣,去推翻你長久以來建立的人設。
但請相信我,這一步,是把你從孤獨的監獄裡釋放出來的鑰匙。這不是要你到處哭訴自己的不幸,而是學會有智慧、有選擇性地,向值得信任的人,展露你盔甲底下的真實樣貌。
這是一個「重新建立支持系統」的過程,它不容易,但絕對值得。
第一步:盤點你的人際關係,找出你的「定錨摯友」。 打開你的聯絡人清單,滑過那幾百個名字。哪些人是只能一起吃喝玩樂的「順風朋友」?又有哪些人,是在你人生颳起狂風暴雨時,能讓你緊緊抓住、不被吹走的「定錨摯友」?這個人,可能只有一兩個,甚至沒有。但誠實地盤點,是第一步。如果真的沒有,也別氣餒,這只是意味著,你需要開始去尋覓和培養這樣的關係。
第二步:練習「微示弱」,從最小的破口開始。 你不需要一開口就說「我快崩潰了」,這種強度太高,會嚇到自己,也可能嚇到對方。試著從「微示弱」開始:
- 下次朋友問「最近好嗎?」,不要再秒回「很好啊!」。試著說:「嗯…最近工作有點卡,腦袋不太轉,有點累。」
- 同事稱讚你「你怎麼什麼都會?」,試著回答:「沒有啦,這個部分我也是研究了好久,其實壓力滿大的。」
- 家人關心你,與其說「放心,一切都好」,不如說:「最近案子比較多,是有點忙,但還撐得住。」
這是在做什麼?這是在創造一個「被關心」的機會。你在釋放一個訊號:「我不是萬能的,我也有極限。」這給了那些真心在乎你的人一個台階,讓他們可以順勢走下來,拍拍你的肩膀說:「辛苦了,需要幫忙嗎?」
第三步:主動發起「有品質的連結」。 不要總是等到自己撐不下去才想到要找人。把「維繫支持系統」當成一個專案來經營。主動約你的定錨摯友吃頓飯,而且言明「不是要聊公事,就想跟你好好說說話」。在這樣的時刻,放下手機,專注地聆聽與分享。高品質的連結,來自於專注的陪伴,而不是匆忙的訊息交換。
第四步:把「專業協助」當成你的大腦健身房。 在台灣,看心理諮商,許多人仍會貼上「有病」的標籤。但請你換個角度想:我們會為了身體健康去健身房,為什麼不能為了心理健康,去找專業的心理師聊聊?他們就像你心靈的健身教練,能引導你用更健康的方式去處理壓力、梳理情緒。這不是軟弱,這是最高級的自我照顧。
親愛的,你不是不夠堅強,你只是撐了太久,太久沒有被溫柔地接住了。
你扛起了世界的重量,卻忘了自己的肩膀也會痠。你為別人撐起了傘,卻任由大雨淋濕自己。
從今天起,試著把那扇緊閉的心門,打開一條小縫。讓陽光照進來,也讓那些真心愛你的人,有機會走進來,對你說一聲:「嘿,靠過來,我的肩膀借你。」
允許自己疲憊,允許自己不完美,允許自己,在某些時刻,就只是個需要被擁抱的人。
因為真正的堅強,從來不是一個人硬撐,而是在風雨中,依然懂得如何尋求溫暖,並相信自己,值得被好好接住。
在留言區,我想聽聽你的故事。
你最近一次感覺到「被接住」,是什麼時候?或是,你想對那個總是假裝堅強的朋友說些什麼?
讓我們在這裡,練習溫柔地承接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