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五萬,活得像條狗:當「硬撐」成為唯一的選擇,你失去的到底是什麼?
凌晨一點的捷運板南線,車廂空蕩得像一個被掏空的夢。
坐在我對面的林小姐,一身合身的套裝,腳上那雙跟鞋在到站前五分鐘,終於被她脫下來,換成了包包裡摺疊的平底鞋。她低著頭,拇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地滑動,不是在看什麼有趣的影片,而是在計算這個月的開銷。
房租,15,000元,在內湖租一間只能轉身的雅房。 學貸,6,000元,大學畢業五年了,還有三分之一沒還完。 孝親費,10,000元,這是她對自己的硬性規定,即使媽媽總說不用。 交通、伙食、保險、電話費…一條一條,數字冰冷地跳動著。最後,螢幕停在一個刺眼的數字上:結餘,7,580元。
這是她用月薪五萬,每天燃燒生命換來的「選擇」。她自嘲地笑了笑,抬頭剛好對上我在玻璃上的倒影。那張臉,寫滿了這個世代台灣上班族共有的疲憊。
我們這一代人,好像都活在一種巨大的矛盾裡。我們被教導「愛拚才會贏」,被灌輸努力就能出人頭地的價值觀。於是我們加班、我們斜槓、我們犧牲睡眠與健康,試圖在名為「現實」的牌桌上,為自己贏得一點點籌碼。
但我們滑開手機,看到的是永遠追不上的房價、被通膨吃掉的薪資,以及社群媒體上別人光鮮亮麗的人生。我們拚了命,卻發現自己只是在原地打轉,從「月光族」升級成「月底吃土族」。
然後,我們學會了「硬撐」。

🟢 當「硬撐」,成為唯一的生存劇本
「撐一下就過去了。」這句話,我們對別人說,也對自己說。
客戶無理的要求,撐一下;老闆半夜的訊息,撐一下;身體發出的警訊,撐一下;心裡那股滅頂的無力感,也撐一下。
「硬撐」彷彿成了成年人的標準配備,一種不言而喻的政治正確。承認自己「撐不住」,就像在戰場上棄械投降,是懦弱、是不負責任、是草莓族的標籤。
我有一個朋友,在信義區某間知名的科技公司當經理,我們叫他陳哥。年薪兩百萬,是我們這些朋友眼中的人生勝利組。他有車、有房貸,還有一個正在念私立幼稚園的兒子。
去年我們幾個老同學聚餐,他遲到了快一個小時。人來的時候,臉色蠟黃,眼窩深陷。他坐下來,沒扒幾口飯,就接到公司的電話,對著手機另一頭唯唯諾諾地道歉。掛上電話後,他灌了一大口啤酒,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覺得我快不行了。」他盯著眼前的熱炒,聲音很輕,「每天眼睛睜開就是一連串的會議,要應付上面的壓力、下面團隊的問題,還有客戶的奪命連環call。我已經快一年沒有好好陪兒子玩了,老婆也抱怨我把家當旅館。」
「錢是賺到了,但我感覺自己像一顆快要耗盡的電池。每天回家唯一的力氣,就是躺在沙發上滑手機,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不想說。胃食道逆流、偏頭痛是家常便飯,上個月健康檢查,醫生警告我再這樣下去,離中風不遠了。」
我們默默地聽著,沒人說得出那句廉價的「加油」。因為我們都懂,那不是加油能解決的問題。
陳哥的故事,是這個城市裡無數個菁英白領的縮影。他們用健康、用時間、用家庭關係,去交換一個社會認可的「成功」標籤。他們的生活,不是自己精心挑選的結果,而是在層層疊疊的責任與期望下,一路「硬撐」過來的。
心理學家榮格曾說:「與其做一個好人,我寧願做一個完整的人。」
套用在職場上,或許我們可以說:「與其做一個看起來『很強』的人,我寧願做一個『真實』的人。」
硬撐,就是一種對「不完整」的恐懼。我們害怕讓別人看到我們的脆弱、我們的極限、我們的不知所措。我們用一個堅強的外殼把自己包裹起來,卻沒發現,殼裡面的那個自己,早就在無聲地哭泣。
我們失去的,遠比那份薪水數字上看到的要多得多。我們失去了感受生活細微美好的能力,失去了與所愛之人深度連結的時間,最終,我們失去了與真實自我的對話。
🟢 你的疲憊,不是你的錯
承認吧,很多時候,我們的累,並非源於不夠努力,而是源於整個大環境的結構性困境。把所有問題都歸咎於個人「抗壓性不足」,是一種極其殘忍且不公的指控。
讓我們攤開現實,看看台灣上班族背上究竟扛了些什麼:
- 世界級的長工時:根據勞動部2022年的數據,台灣的年總工時高達2008小時,在全球名列前茅。我們常常拿來自我安慰的韓國,工時甚至已經比我們低。我們用肝臟換來的GDP,真的值得嗎?
- 令人絕望的房價:台北市的房價所得比超過15倍,意味著一個普通家庭要不吃不喝15年才買得起一間房子。這個數字,遠超紐約、倫敦。當「擁有一個家」成為遙不可及的夢想時,努力工作的意義感,還剩下多少?
- 薪資成長的龜速:過去二十年,台灣的經濟有成長,但實質薪資卻幾乎停滯。我們的父輩,努力工作十年或許能買房;我們努力工作十年,可能連頭期款都還在掙扎。這不是我們不努力,而是時代的紅利消失了。
- 沉重的家庭責任:東亞文化中「孝道」與「家庭」的重量,是許多歐美上班族難以想像的。我們不只要養活自己,還要考慮父母的晚年,甚至未來孩子的教育。這份甜蜜的負荷,在低薪高壓的環境下,有時只剩下負荷。
對比一些歐洲國家,例如德國,他們有嚴格的工時法規,下班後聯絡員工甚至可能違法;或者像北歐國家,他們將「工作與生活平衡」視為基本人權,並有完善的社會福利系統作為後盾。
我提這些,不是要大家立刻躺平或埋怨體制。而是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你的身心俱疲,是一種非常正常的反應。你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你感受到的壓力,是整個世代的共鳴。
當你意識到這不是你個人的失敗,而是結構性的困境時,你才能從無止盡的自我鞭笞與懷疑中解脫出來。
你才能把力氣,從「責怪自己不夠好」,轉移到「如何為自己創造喘息的空間」。
🟢 最高級的自救:承認「我撐不住了」
我永遠記得三年前的那個下午。
當時我為了趕一個大案子,連續一個月每天只睡四個小時。那一天,我坐在電腦前,盯著螢幕上的報表,數字在我眼前跳動、模糊,最後變成一團毫無意義的亂碼。
突然間,一股強烈的暈眩襲來,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旋轉。我趴在桌上,心臟狂跳,冷汗直流。那一刻,我腦中閃過的不是專案的截止日期,也不是客戶的臉,而是一個非常清晰的念頭:「我會死。」
我立刻請了假,衝到附近的診所。醫生檢查完,平靜地對我說:「小姐,你是典型的自律神經失調,再嚴重一點就是過勞。我開藥給你,但老實說,最好的藥方是『休息』。你得學會放過你自己。」
「放過我自己。」這五個字,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一直以來鎖住的情緒。
從診所走出來,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一個人去了河濱公園。我看著夕陽,眼淚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我不是為生病而哭,而是為自己過去幾年的「硬撐」而哭。
我終於願意對自己承認:「對,我就是撐不住了。我不是超人,我會累,我會倒下。」
那一次的崩潰,沒有將我擊垮,反而成為我人生的轉捩點。它教會我,承認脆弱,不是示弱,而是對自己最深層的誠實與慈悲。它是啟動「自救」機制的第一步。
當你能夠坦然說出「我撐不住了」,這句話背後代表著三重意義:
- 你正視了問題的存在:你不再用「忙碌」當作藉口,不再用「意志力」來麻痺自己。你承認了這台名叫「人生」的機器,已經超載運轉,需要立刻檢修。
- 你劃清了你的個人界線:這句話是對那些不斷侵蝕你時間與精力的人事物,溫柔而堅定地說「不」。你是告訴老闆、客戶、甚至家人,你的身心健康,是有底線的。
- 你給了自己求助的許可:當你承認自己不行,你才會開始向外尋找資源。可能是看一場電影、找朋友聊聊、尋求心理諮商,或是單純地放空一天。你允許自己被支持、被療癒。
所以,如果你現在也覺得快撐不下去,請不要害怕。找一個安全的地方,對自己,或對你信任的人,輕輕地說出這句話。
它不會讓你的人生崩塌,只會讓你重新找回踩在土地上的踏實感。
🟢 建立一個「可以呼吸」的日常,而非追逐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
承認撐不住之後呢?下一步,不是立刻辭職去環遊世界,那不切實際。
真正的改變,是從建立一個「可以呼吸」的日常開始。
我們常常被那些「實現夢想」的宏大敘事綁架,以為人生要嘛功成名就,要嘛一敗塗地。但我們都忽略了,在夢想與現實之間,還有一大片灰色地帶,叫做「好好生活」。
比起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你更需要的,是一個能夠讓你喘息、充電、感覺自己還活著的日常。
這不需要花大錢,也不需要戲劇性的轉變,只需要你開始有意識地,在被「硬撐」填滿的行程表裡,鑿出幾個屬於自己的小洞,讓光透進來。
你可以試試看這幾個方法,這是我從崩潰邊緣自救回來的親身經驗:
- 執行「每日半小時無用之事」:每天,刻意留出半個小時,去做一件對你的KPI、對你的存款數字「毫無用處」的事。可以是去公園散步、聽一張完整的專輯、看一本漫畫,或只是單純地對著窗外發呆。這半小時,是讓你從「人類資源」變回「人類」的神聖儀式。
- 設定「關係斷捨離」:檢視一下你的社交圈,哪些是滋養你的關係,哪些是消耗你的關係?那些只會帶給你負面情緒、不斷向你索求的朋友或聚會,請開始「策略性放棄」。你的時間與能量,是有限且寶貴的。
- 建立你的「情緒急救箱」:當你感覺壓力爆表時,你的急救箱裡有什麼?可能是一首能讓你瞬間平靜的歌、一個好笑的YouTube影片、一家讓你感到安心的咖啡店,或是一個可以讓你隨時打電話哭訴的朋友。預先準備好這些,能在你墜落時,穩穩地接住你。
- 把「休息」排進行事曆:我們總是把工作、會議排得滿滿的,卻從來不會把「休息」當成一個正式的待辦事項。試著在你的行事曆上,鄭重地寫下「下午三點,放空15分鐘」、「週三晚上,不碰公事」。把它當成跟客戶開會一樣重要,嚴格執行。
這些微小的改變,就像在你緊繃的生活中,插入一個個換氣的節點。它不會立刻改變你的薪水、你的房貸,但它會改變你的心境。
你會發現,當生活有了可以呼吸的空間,你「撐著」的感覺會慢慢減少,而「活著」的感覺會逐漸增加。
你開始有能力去思考,除了工作,我還是誰?我喜歡什麼?什麼事能讓我發自內心地笑出來?
人生的選擇權,就是從這些微小的「自我照顧」中,一點一滴拿回來的。
我後來在一次聚會上又遇到了陳哥。
他看起來氣色好多了,雖然還是有著上班族的疲憊,但眼神裡多了幾分鬆弛。他說他跟公司提了,不再接額外的專案,把週末的時間完整地留給了家庭。
「薪水少了一點,但換來的是我兒子看到我回家時,會衝過來抱住我。我覺得,這比什麼都值得。」他笑著說。
而那個在捷運上計算開銷的林小姐,或許下個月的結餘依然不多。但她可能開始在陽台種起了小盆栽,在下班後為那一抹綠意澆水時,找到了片刻的寧靜;或許她報名了一個週末的陶藝課,在捏塑泥土的過程中,重新感受到了創造的喜悅。
生活從來都不容易,尤其在台灣這座奮力求生的島嶼上。我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地在用自己的方式「硬撐」著。
但請務必記得,你的感受是真實的,你的極限是需要被尊重的。
承認撐不住,不是比賽的終點,而是自救的起點。是從一場別人為你設定的遊戲中,拿回主導權,開始玩一場屬於你自己的、規則由你定的遊戲。
別再問這個世界能給你什麼了,開始問問自己,你能為自己留下些什麼。
如果你的人生只能靠硬撐,那代表它早就超載了。
是時候,為自己的人生,進行一次溫柔的重啟了。
你呢?你生活中有多少是「撐」出來的,又有多少是真正「選」出來的?在留言區分享你的故事吧,讓我們知道,你不是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