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開各大論壇的婚姻版,我們經常會看到類似的抱怨文:「我老公根本是我家的大兒子!」、「我出差三天不在家,水槽裡的碗就疊了三天,他寧願每餐去拿一個乾淨的碗,直到全部用光為止,也不願動手洗一個碗。」
這些讓人哭笑不得的「婚姻鬼故事」在台灣社會並不罕見。但有趣的是,這些在生活上彷彿嗷嗷待哺的「大寶貝」,在職場上往往並非無能之輩。他們甚至可能是帶領數十人團隊的高階主管、每個月扛下千萬業績的業務戰將。
為什麼一個在職場上呼風喚雨、精明幹練的成年人,回到家卻連自己的乾淨內衣褲放在哪都不知道?只要伴侶一不在家,就瞬間失去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
其實,這根本不是因為他們「不會做」或「太累」,而是一場潛意識裡關於依附與退行的心理遊戲。
心理學拆解:停留在早年的「對母親的固著」
心理學大師佛洛姆(Erich Fromm)在經典著作1956年出版的《愛的藝術》中,精準地剖析了這種現象。他提出,有一種人具備了「接受性性格(Receptive Character)」,他們在情感與生活上,會設法在每一個親密的人身上尋找「母親」的影子。
在心理發展的早期,母愛是「無條件」的。嬰兒不需要做任何事,不需要有自律能力,只要存在,就能得到母親的餵養、保護與全然的接納。然而,有些人隨著年齡增長,心理狀態卻發生了「對母親的固著」情感。他們無法順利斷奶、走向獨立,而是將這份對無條件照顧的渴望,原封不動地轉嫁到了成年的親密關係中。
於是,當他們走入婚姻或感情時,他們潛意識裡尋找的從來不是一個「平等互助、共同駕馭生活」的成年伴侶,而是一個能提供無限包容、幫他們打理好一切生活起居的「全能照顧者」。在這種心態下,把家事全部丟給伴侶,並不是單純的懶惰,而是在享受「我退化成嬰兒,依然有人願意無條件伺候我」的心理特權。
EFT視角與台灣媽寶案例:當「退行」遇上依附恐慌
在台灣,這種現象常被俗稱為「媽寶」或是「情緒巨嬰」。這類伴侶不僅在生活上依賴,在情緒上更是需索無度。
在情緒取向伴侶治療(Emotionally Focused Therapy, EFT)視角看來,我們常看到這樣的真實案例:
先生在外面受了氣回家,就擺出一張臭臉。這時,如果妻子沒有立刻放下手邊的家事去安撫他,或者妻子只是因為太累而語氣稍微平淡了一點,這位先生就會瞬間像討不到糖吃的小孩一樣暴怒,大吼:「妳到底有沒有把我的感受當一回事?妳根本就不關心我!」
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這是一種「退行(Regression)」(註:大腦在遇到壓力時,自動切換回「小時候的安全模式」)。當面對壓力或挫折時,個體放棄了成年人成熟的情緒調節方式,退行到幼童的哭鬧與索求狀態。
而如果我們戴上 EFT 的眼鏡來看,這其實是一場劇烈的「依附恐慌」。
在這些情緒巨嬰的內心深處,他們將伴侶視為全能的母親。當這個「母親」沒有給予完美的關注時,他們底層的恐懼是:「我是不是不被愛了?我是不是會被拋棄?」為了掩飾這份恐懼,他們化身為憤怒的「追討者(Pursuer)」,用情緒勒索與暴怒,企圖逼迫伴侶回到那個無條件供應母愛的位置。
結果,這往往會在關係裡形成一個無解的惡性循環:疲憊不堪的伴侶(被迫當媽媽的人)覺得自己被徹底榨乾,於是開始抱怨、指責,或是心死地退縮(Withdraw);而巨嬰伴侶一感受到對方的退縮,就更覺得自己「失去母愛」,於是更加狂暴地索求。兩個人最終都在這段失衡的「偽親子關係」中傷痕累累。
關係破局的解方:從「自我安撫」到「情緒暫存」
如果你發現自己(或是你的伴侶)正深陷在這種找媽媽的關係陷阱裡,該如何自救?
第一步:承認親密關係是「兩個成年人」的結合。 成熟的愛,是「因為我愛你,所以我需要你」,而不是嬰兒般的「因為我需要你,所以我愛你」。我們必須痛苦但清醒地認知到:伴侶是來跟我們一起打怪的隊友,不是來替我們擦屁股、無底線包容我們情緒的保母。
第二步:練習「自己做自己的父母」(Re-parenting)。 一個人在關係中最大的成長,就是學會把向外索求的目光收回來,長出「自我安撫」的能力。當你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看到伴侶在忙而沒有第一時間安慰你時,請在心裡按下暫停鍵。試著在心裡對自己說:「我現在覺得很挫折,但我已經是個大人了,我可以先接住我自己的情緒,而不是要求伴侶立刻來拯救我。」
第三步:為情緒按下「暫存鍵」,奪回表達的主導權。 試著把自己的情緒「暫存」,就像是一份寫到一半的 Word 文件。當下你覺察到自己非常生氣、非常渴望被關注,但在此刻,你可以做一個成年人的選擇:我是要現在、立刻、馬上就把這股情緒暴風雨發洩在伴侶身上?還是我可以問問自己:「我是否能先把想被關注的情緒暫存起來,等到伴侶忙完、雙方都有餘裕時,再好好地跟他溝通?」
我們或許無法選擇大腦在第一時間會湧現什麼樣的脆弱或憤怒,但是,「如何表達情緒」,是身為成人的我們絕對可以選擇的。
在 EFT 的治療歷程中,最大的轉折往往發生在:當那個總是索求的巨嬰,願意按下暫存鍵,放下防衛的暴怒,坦承自己底層的不安;而另一個疲憊的伴侶,也終於可以卸下「全能母親」的重擔,兩個人重新以平等的姿態相遇。
停止向伴侶過度索求那份早年未滿足的母愛吧。
只有當我們都能學習覺察自己的情緒,認識到自己對於「情緒表達的形式」是有選擇的,並為自己負起全責時,我們才能在關係中,也在各自的脆弱裡,真正地靠近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