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生活只剩下「應該」,你有多久沒問過自己「想不想要」?
「阿凱,這份季報的數字,明天早上九點前我要看到 final 版。」
總監的聲音像一顆石頭,精準地砸在會議室裡早已緊繃的空氣中。晚上八點半,信義區這棟閃亮的玻璃帷幕大樓,只有我們這個樓層還亮著燈。我點點頭,沒說話,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這就是我的日常,一個38歲的專案經理,用肝和胃藥堆砌出來的職位。
會議結束,同事們像潮水般退去,辦公室瞬間只剩下鍵盤敲擊的迴音和窗外台北市的沉默。我轉頭,看著落實窗外的車流,像一條條流動的光河,很美,但跟我無關。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著,是太太傳來的訊息:「湯在電鍋裡,回來熱一下就能喝。孩子們都睡了。」底下附了一張女兒睡得四腳朝天的照片。我笑了笑,心裡卻像被塞了一團濕透的棉花,又重又冷。
我「應該」要感到幸福的,對吧?有份體面的工作,在人人稱羨的科技業,薪水雖然追不上房價,但至少還算穩定。有個溫柔的妻子,一雙可愛的兒女。我「應該」要為了他們拚盡全力,扛起這個家。我「應該」在總監交辦任務時,立刻熱血沸騰地說「沒問題」,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想把電腦砸爛。
「應該」,這個詞,像個溫柔的緊箍咒,從我出社會那天起,就牢牢地套在了我的頭上。

責任感這頭巨獸,如何一口口吃掉你的感受?
我們這一代,是被「責任感」三個字餵養長大的。
小時候,我們被教導「應該」要好好念書,才能考上好大學;長大後,「應該」要找份好工作,才能讓爸媽安心;成家後,「應該」要買車買房,給家人一個安穩的環境。這些「應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們的人生牢牢罩住。我們低頭看著預設好的路線圖,一步步往前走,不敢偏離,也不敢質疑。
我們以為這叫「成熟」,但我們沒發現的是,每當我們對自己說出一次「我應該」,我們就在扼殺一次內心那個微弱的聲音:「我想要」。
我朋友美玲,在內湖一家外商公司做行銷,是朋友眼中標準的「人生勝利組」。她上個月拿到了去新加坡總部輪調的機會,薪水三級跳,履歷鍍金,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機會。所有人都跟她道賀,她也笑著接受,說「應該」要把握這個難得的機會。
上週,我們約在東區的咖啡廳,她卻在我面前哭了。
「我一點都不快樂。」她攪拌著那杯幾乎沒動過的拿鐵,眼淚掉進奶泡裡。「我根本不想去新加坡。我這幾年存了點錢,其實一直很想在台東開一間小小的書店咖啡廳。我知道很傻,很不切實際,但我真的好想。」
「那你為什麼不拒絕?」我問。
她抬起頭,眼神空洞得嚇人:「我怎麼拒絕?我爸媽為我驕傲,我弟還在念研究所,我走了,薪水更高,可以多給家裡一點。而且……大家都覺得我『應該』去,如果我說我想去台東開書店,他們會不會覺得我瘋了?」
那一刻,我懂了。吞噬掉美玲快樂的,不是那份去新加坡的工作,而是她背後那股龐大到無法反抗的「責任感」。那份責任,來自父母的期待、社會的眼光,還有她自己給自己設定的「成功模板」。
🟢 這就是責任感最可怕的地方:它會慢慢剝奪你感受「快樂」的能力,用「成就感」和「安全感」來偷換概念。
你升職了,加薪了,買了更大的房子,你感受到的是短暫的「成就感」。你繳清了房貸,戶頭裡的數字越來越多,你得到的是踏實的「安全感」。但「快樂」呢?那種發自內心,單純因為做了一件自己「想」做的事而湧現的喜悅,去哪了?
它被遺忘在每一次你說「我沒時間,下次吧」的週末裡;它被埋葬在每一份你為了「五斗米」而硬著頭皮接下的專案裡;它被消磨在每一次你為了「顧全大局」而選擇妥協的會議裡。
久而久之,我們甚至忘了怎麼去「想要」。當朋友問你:「週末想去哪?」你的第一反應不是「我想去海邊看海」,而是「我『應該』在家打掃」、「我『應該』去拜訪客戶」。我們的大腦,被訓練成一台「責任處理器」,自動過濾掉所有與「應該」無關的選項。
於是,我們活成了一個功能正常,但感受系統瀕臨壞死的大人。
成熟的代價,就是變得越來越不快樂嗎?
很多人會說,這就是長大啊,誰不是這樣?現實就是這麼骨感。
我承認,現實的確很硬。尤其在台灣,我們面對的生存壓力,是許多國家的人難以想像的。
- 無止盡的工時惡夢:台灣的年總工時長年在全球名列前茅。我們不像北歐國家,下午四點辦公室就人去樓空,享受著漫長的夏日陽光。我們多的是「責任制」的枷鎖,下班打卡只是個形式,真正的戰場才剛要開始。
- 被房價綁架的人生:在台北,一個普通上班族可能要不吃不喝二十年,才能買得起一間舊公寓。不像在歐美,租屋是一種普遍的生活方式,在台灣,「有土斯有財」的觀念根深蒂固,擁有一間自己的房子,幾乎是衡量一個人是否「成功」的硬指標。這份壓力,讓我們不敢輕易換工作,更不敢去追求那些「賺不了錢」的夢想。
- 親情與孝道的沉重枷鎖:華人社會的家庭連結緊密,這既是溫暖的港灣,有時也是沉重的負擔。「養兒防老」的觀念雖然漸漸淡化,但照顧父母的責任,依然是許多中年人肩上最重的擔子之一。我們不像西方社會,有那麼完善的社會福利系統可以分擔。
在這樣的環境下,談「想要」、談「快樂」,似乎成了一種奢侈。
但我想問的是:成熟,真的等於麻木嗎?長大,就非得親手埋葬那個曾經對世界充滿好奇的自己嗎?
我越來越覺得,這是一個巨大的誤解。
真正的成熟,不是變得對生活無感,不是把所有的「想要」都藏起來,假裝它們不存在。真正的成熟,是在認清了生活的真相與限制之後,依然有能力、有智慧,在責任的縫隙中,為自己的快樂留一個喘息的空間。
這不是自私,這是「自救」。
一個長期壓抑自己感受的人,就像一顆過度充氣的氣球,外表看起來光鮮亮麗,但內在的壓力早已瀕臨極限,隨時可能因為一件小事就徹底引爆。這幾年,社會新聞上那些令人扼腕的事件,有多少背後不是日積月累的壓力與絕望?
我們總是習慣性地照顧別人的感受,滿足主管的期待,回應家人的需求,卻唯獨忘了,我們也「應該」要好好照顧自己。這個「應該」,才是所有責任的根基。因為一個不快樂的你,不可能是一個好員工、好伴侶、好父母。你的耗竭與枯萎,終將會以某種形式,影響到你身邊所有的人。
找回快樂,不必離職或中樂透:從微小而故意的「自私」開始
聽到這裡,你可能會覺得很無力。「道理我都懂,但我明天還是得去開那個煩人的會,還是得面對那些鳥事啊!」
是的,我完全理解。所以,我接下來要分享的,不是叫你立刻遞辭呈去環遊世界,也不是叫你去買樂透期待奇蹟。那些都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找回快樂的練習,是從日常生活中,一些微小、刻意、甚至帶點「自私」的行動開始的。
1. 建立你的「無用時光」儀式
我們太習慣把時間填滿了。行事曆上密密麻麻,不是工作,就是「有目的」的學習或社交。現在,請你刻意地,在你的行事曆上,每天劃出15到30分鐘的空白,標註為「無用時光」。
在這段時間裡,你不准做任何「有生產力」的事。不能回覆工作訊息,不能滑手機看別人又去了哪裡玩,不能看書精進自己。你可以做的,就是發呆、看著窗外的雲、聽一首完整的專輯、或者只是安靜地喝一杯茶。
這個練習的目的,是讓你重新與「無所事事」的自己連結。當你不再追趕,當你允許自己停下來,你才能聽見內心真正的聲音。一開始你可能會很焦慮,覺得在浪費時間,但請堅持下去。這是為你的心靈留白,是快樂萌芽的土壤。
2. 執行「想要清單」的微小叛逆
準備一個小本子,或在手機備忘錄開一個檔案,叫做「我的想要清單」。
把所有一閃而過的「我想要…」都記錄下來,無論它多麼微不足道。
- 「我想要吃巷口那家新開的肉桂捲。」
- 「我想要在午休時間,去公司附近的公園坐十分鐘。」
- 「我想要今天準時下班,去看一場電影。」
- 「我想要買一束花放在辦公桌上。」
這個清單不是用來許願的,是用來「執行」的。每週,規定自己至少要完成清單上的兩件事。
這個動作看似簡單,卻是一個強大的心理暗示:**你在告訴你的大腦,你的「想要」是重要的,是值得被實現的。**當你開始刻意地去滿足這些微小的渴望,你會發現,那種純粹的快樂會慢慢回流到你的生命裡。那種快樂,與你拿到多少獎金、完成多大的案子,是完全不同層次的滿足。
3. 學會說「不」,溫柔而堅定地劃出界線
這是最難,卻也最關鍵的一步。
我們的「應該」,很多時候來自於不懂得拒絕。同事拜託你幫忙做不屬於你的工作,你怕傷和氣,說了「好」;親戚給你一些你根本不認同的人生建議,你怕他們失望,笑著點頭。
每一次不情願的「好」,都是對自己內心的一次背叛。
學會拒絕,不是要你變成一個冷漠的人。而是用更健康的方式,保護自己的能量與時間。你可以試著這樣說:
- 「這個我可能沒辦法立刻幫你耶,我手上還有幾個案子很趕。不然等我忙完這段,如果還需要幫忙再跟我說?」
- 「謝謝阿姨的關心,關於結婚的事,我有自己的步調和想法,我會好好規劃的。」
溫柔的語氣,堅定的立場。你會發現,天不會塌下來,地球會照樣運轉。但你的內心,卻會因為這份小小的堅持,而獲得巨大的自由。你收回了定義自己人生的權力。
4. 重新定義「責任」:為自己的快樂負責,是最高級的責任
最後,也是最核心的,是我們必須從根本上改變對「責任」的看法。
我們總以為,負責任就是犧牲自己,成全他人。但就像我前面說的,一個內在枯竭的人,給不出任何有品質的愛與支持。你的疲憊、你的怨懟、你的不快樂,會像空氣一樣瀰漫在家裡和辦公室,旁人都能感受得到。
所以,請把這句話刻在心裡:為自己的快樂負責,才是你對這個世界、對你所愛的人,所能盡到的最高級的責任。
當你允許自己快樂,你才有能量去愛人,有餘裕去關心世界,有創造力去解決工作上的難題。你的快樂,不是一種自私的索取,而是一種能量的源泉,它會滋養你,進而讓你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那天晚上,我盯著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突然覺得一陣反胃。
我關掉 Excel,拿起外套,走出辦公室。我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搭了捷運,去了好幾年沒去的誠品敦南店(在它熄燈前)。我沒有特定目標,就只是在書架間隨意地走著,聞著熟悉的書香,指尖滑過一本本書的封面。
最後,我在音樂區,戴上耳機,聽了一整張陳綺貞的專輯。
那一刻,沒有季報,沒有KPI,沒有總監的催促,也沒有「應該」要扮演的丈夫與父親的角色。只有我和音樂,和那個曾經也喜歡在書店待一整個下午的少年。
我沒有解決任何現實的問題,房貸依然在那裡,明早的會議依然要開。
但當我走出書店,重新走入台北的夜色時,我感覺那團塞在心口的濕棉花,好像被擰乾了一點點。我抬頭看著101大樓,第一次覺得,這座城市的燈火,好像也有一盞是為我而亮的。
回家後,我熱了那碗湯,很好喝。我看著孩子熟睡的臉龐,心裡不再只有沉重的壓力,而多了一份柔軟的溫暖。我意識到,唯有先把自己找回來,我才能真正地,成為他們所需要的那個,快樂而完整的父親。
這條路很長,我們都在學習。學習如何在「應該」的洪流中,為自己的「想要」建造一艘堅固的小船。
它不需要豪華,只需要能載著我們,航向那個叫做「快樂」的彼岸。
我想邀請你,在這篇文章底下留個言,分享一件這個禮拜,你「想要」為自己做的小事。
它可以很簡單,很微不足道。但當你寫下來的那一刻,它就成了一個與自己的約定。讓我們一起,從這個微小的練習開始,找回感受快樂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