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口譯研究所的專業訓練中,我們被教導口譯員不僅僅是語言的轉換者,更是溝通場域中的變形蟲。
有時候,我們必須是「傳聲筒模式(Conduit Model)」,精確、隱形且中立,像一台沒有感情的錄音機,忠實還原講者的每一個字;有時候,我們必須切換成「文化協調者模式(Cultural Broker Model)」,主動解碼語言背後的文化脈絡與潛台詞,避免因為文化差異而擦槍走火;更多時候,我們是「澄清者/協助者模式(Clarifier/Helper Model)」,在雙方雞同鴨講時介入,確保溝通的頻率在同一條線上。
但離開了口譯廂或講台,走進辦公室,我驚訝地發現:原來在職場上,我們每一天都在進行高強度的「同步口譯」。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是我們都在說中文,卻聽不懂彼此在說什麼
你一定遇過這種場景:
行銷部拍桌大談專案的「品牌溢價」,同時財務部正在皺眉計算「營運成本」,工程部冷冷地拋出一句請考量「技術可行性」。
每個單位都覺得自己盡了專業本分,說了該說的話,但會議室裡的空氣卻凝結了。明明大家都在說中文,但邏輯完全不同,彷彿來自不同的星球。這就是典型的「語言隔閡」,只是這裡的語言不是英文或法文,而是「部門各自的專業方言」。
一場跨國會議的啟示:當專業變成高牆
記得有次團隊負責一個大型國際展會的專案,我們與客戶位於美國的總部團隊進行跨海視訊會議。
那一場仗很難打。總部帶來了一系列最新的物聯網(IoT)裝置,希望能進行現場 Live Demo 與導覽。
線上有負責硬體的工程師、寫應用程式的軟體專家、掌管通路夥伴與輔銷的行銷總監、負責品牌形象與媒體溝通的公關,以及第一線面對企業客戶的業務人員。
會議一開始就陷入僵局。
工程師堅持 Demo 必須在穩定的網路環境下進行,且流程不能隨意更動,否則裝置可能會當機;公關則希望能優化媒體參訪動線,為了畫面好看,希望 Demo 能更具戲劇性與亮點;通路行銷則擔心這樣的 Demo 太過技術導向,使用者看不懂,後續不好賣。
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專業堡壘裡,死守著城池。
工程師覺得公關只是為了拍攝好看在「胡搞瞎搞」,公關覺得工程師只住在技術象牙塔裡「不知變通」。會議桌上的劍拔弩張,讓我們覺得壓力山大。
但如果我們退後一步,切換成「口譯員視角」,你會發現:這裡沒有壞人,只有聽不懂對方語言的好人。
每一句「不行」、「做不到」的背後,其實都有一個「正向意圖」。
工程師的拒絕,是為了確保 Demo 的「零失誤」(專業堅持);公關的要求,是為了幫產品爭取最大的「曝光量」(績效目標)。大家的目標其實是一致的——把活動辦好,只是切入的角度不同,導致語言無法對接。
你的薪水,有一半是付給「轉譯」的過程
這就是為什麼,職場上最優秀的人才,往往都是頂尖的「口譯員」。
所謂的執行力,不只是把事情做完,而是你有沒有能力進行「語碼轉換(Code-Switching)」:
- 我們能不能把老闆天馬行空的「空中樓閣」、「奇思妙想」,翻譯成工程師聽得懂、可執行的「開發計劃」?
- 我們能不能把客戶情緒化的「無理取鬧」,翻譯成產品經理能接受的具體「功能需求」、「使用者為中心的設計」?
- 我們能不能把財務部冷冰冰的「砍預算」,翻譯成行銷部能理解的「資源優化策略」?
如果你只會當一個「傳聲筒」,也就是訊息快遞,把老闆的指令原封不動地丟給工程師,你得到的只會是工程師的白眼與抗拒。因為你沒有處理語氣,沒有轉化脈絡,你只是讓衝突直接撞擊。
別只做傳聲筒,要做「文化協調者」
真正的職場高手,懂得切換到「文化協調者模式」。
當老闆說:「這個功能很簡單,明天就要。」
平庸的傳聲筒會對工程師說:「老闆說明天要,你今天晚上給我,我才來得及給他。」(然後引發戰爭)。
優秀的協調者會對工程師說:「老闆希望能趕上明天的媒體曝光熱度,我知道時間很趕,我們來看能不能先出一個『最小可行性版本』,核心功能有就好,其他的我們下一版更新再補?」
這就是轉譯的價值。你修飾了語氣、消化了壓力、轉化了脈絡,讓雙方在不犧牲彼此專業的前提下,達成了共識,也願意一同達成團隊目標。
在職場的價目表上,單純的「執行」(人力成本)往往有公定價;但這種能消弭歧見、促成合作的「轉譯能力」,才是讓你身價翻倍的稀缺價值。
下一次,當你覺得「他怎麼都聽不懂人話」時,先別急著生氣。
試著戴上你的口譯耳機,聽聽看他憤怒語言背後的正向意圖,或許你會發現,你們之間的距離,其實沒有那麼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