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北歐人的傳統書寫系統是盧恩字母,但異教人在引用諸如北歐神話,或翻譯盧恩銘文時,卻老是把它們都先料理成「拉丁字母」;刻劃豪邁盧恩的維京人,什麼時候開始改寫起這柔順圓滑的拉丁字母呢?

從盧恩文字到標準化古北歐語
首先,現代古北歐文本寫的,嚴格來講不是拉丁字母,而是「標準化古北歐語」(Standardized Old Norse);再來,「寫在紙上」這種技術,本來就和墨水、紙張一樣,是舶來品。
大家慣用的電腦鍵盤,主要是為英語使用者設計,像寫程式一類的狠活,也避不開英文字母;從零打造一台專打中文的鍵盤,或是搞一整套只用中文字演算的程式語言,似乎也不太經濟。同理可證,維京時代以後,即便仍有大量盧恩銘文出土;可若涉及長篇大論,像是寫個武俠小說 (Saga),倒還真不如拉丁字母方便多了。
更不必說,彼時學習讀書寫字的教育機構,僅有教會或修道院,那學著用人家的字,也是順理成章。既使到了現在,涉及高深的學問,相信不少讀者都體會過,躲不掉原文書的宿命。
然而,一旦提起筆來,問題就沒那麼簡單——不是不願用拉丁字母,而是不夠用啊——彼時傳入北歐的標準拉丁字母 23 個,尚不足以應付維京人的舌燦蓮花;你有 "a, i ,u ,e ,o",可我還有 "á, í, ú, é, ó, ø, ǫ…" 呀!
歐洲其他地方,相似的文字傳播難題,不少就湊合了,大不了以後 "í" 和 "i" 都寫成 "i"。所幸,維京人一旁坐了位高材生,人家幾百年前遇到相同的問題,解題頗有心得;一時缺幾個字,借抄一下也不是不行——這位高材生就是當時的英格蘭人(古英語 (Old English))。
雙方的祖先確實比鄰而居,都出自日耳曼語族 (Germanic languages),就別計較了;直到——愛計較的傢伙出現了,也就是《第一語法論》(Fyrsta málfræðiritgerðin) 的作者。他相信,唯有量身訂做,才是語言的正軌。

八百年前的結構主義者
彼時,拉丁語是用於基督教儀式與紀錄歷史的絕對首選;但是,冰島作為中世紀邊緣的「無王之國」(Icelandic Commonwealth),沒有行政機構、沒有中央政府,好歹該配備夠用的司法基礎。紙筆記錄下冰島居民的家系、法律與海外學術譯本,可謂當務之急。
在獨特社會環境下,混亂的書寫風氣,必須整肅;某位匿名作者受時代的召喚,振筆疾書於 12 世紀寫成了《第一語法論》。那有第二嗎?有,這系列陸續出了四部,但論驚世駭俗的程度,皆遠不如《第一》。
語言學上,具有區辨意義的聲音單位稱為音位 (phonemes),而識別音位的核心方法之一,稱為「換位測試」(commutation test);以現代英語來說,"desk" 與 "disk" 中,是 "e" 還是 "i",會使得意義完全不同,"fan" 與 "van" 的話,則差別在於 "f" 或 "v"。一旦詞彙中的字母變化,會使得詞彙意義隨之變化,就意味著兩者佔有不同音位。
明確的「音位」,19 世紀末才發明;到了20 世紀初,剛萌芽的現代結構主義語言學,接著發展出系統性的換位測試法。然而,早在那之前八百年,一位冰島匿名作者,卻已摸索出音位概念,並透過換位測試,試圖捕捉所有古北歐語發音。至今,現代冰島使用的字母,仍奠基於它之上,保留下本該遭時代洪流沖刷殆盡的嗓音。

孤獨的本土正字法
《第一》發現古北歐語中許多詞彙,只要換了母音(或稱「元音」(vowel)),意義便完全不同;因此,透過找尋海量單字中母音的「最小對立體」(minimal pairs),便能藉此找到是哪些母音,對古北歐語而言不可或缺,沒辦法湊合著拉丁字母用。
比方說,光是更換母音,就讓 "s_r" 殼蟻有八種意義:
- sár(傷口)
- sór(發誓)
- súr(酸的/眼屎)
- sǫr(許多傷口)
- sér(看見)
- sýr(母豬)
- sœr(公正的/莊嚴的)
- sær(海)
這也多少能用來說明,為什麼維京時代的後弗薩克 (Younger futhark),幾乎必然在人們書寫的道路上慘遭淘汰;上面這些單詞寫成盧恩字母,則會是:
- ᛋᚬᚱ/ᛋᛅᚱ
- ᛋᚢᚱ
- ᛋᚢᚱ
- ᛋᚬᚱ/ᛋᛅᚱ
- ᛋᛁᚱ/ᛋᛅᚱ
- ᛋᚢᚱ
- ᛋᚢᚱ
- ᛋᚬᚱ/ᛋᛅᚱ
倘若你打算寫 "Súr eru augu sýr"(「母豬的眼裡有屎」這是《第一》給的例句),用後弗薩克表述,還會有其他三種可能是「母豬的眼裡有母豬」,還是「屎的眼中有母豬」,亦或是「屎的眼中有屎」;當然,這算是誤會機率偏低的例子啦。
作者建議,為了保留完整的古北歐語原聲帶,至少需要 9 個字母,考量到鼻音與長短音變化,共計可能有 36 種母音寫法。《第一》還大膽拆掉那些,放到今天初學英語者都難免覺得累贅的字母,像是 "x" 明明用 "ks" 就能搞定,還有 "z",作者建議直接拔掉改寫 "ds"。
為節省墨水和珍貴的羊皮紙,作者進一步主張,應該將重複的子音(或稱「輔音」(consonant)),像是 "Þórr" 寫成 "Þóʀ" 這樣的「小大寫」。

儘管,上述一切變革皆孤掌難鳴,從未普及全冰島。直到 17 世紀,才在丹麥邂逅伯樂,重現已逝去五百年的無名語言學者,那領先時代八百年的母語逆向工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