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假誇大與揣摩上意，你真的想讓人生的成敗被這些事情決定嗎？〉2025-06-09
在我很小的時候，有段時間喜歡看電視上的問答節目，最經典的是仿造英國節目形式，由律師謝震武主持的《超級大富翁》。之後，一小段時間裡面出現了幾檔性質相似，嚴謹度卻愈來愈低的猜題遊戲。
其中一個節目是由吳宗憲主持，我清楚記得某一集裡的一道題目，由吳宗憲親自出題，題目的大意是「下列哪一個是我最喜歡的徒弟？」，選項有康康、NONO、周杰倫。最後答案是周杰倫，吳宗憲親自解答，然後說了「當然是周杰倫，誰會喜歡那兩個醜八怪」之類的話。從此我就不打算再看那檔節目了。
他說的話很討人厭是一回事，當時的綜藝節目經常這樣，還是小孩的我也並不明白，就算是笑話、節目，這樣公開取笑別人的樣貌依然是一種很糟糕的事情，會強化社會上霸凌與惡意言行的風氣。
當時更讓我難以接受的那個點反而是，這個節目失去了「益智」、「答題」的意義，遊戲變成「猜吳宗憲怎麼想」。我一點都不在乎吳宗憲怎麼想，這很無聊，也不公平。
表面工夫與猜測對方要什麼
近期有兩件事讓我重新想起那檔讓我看不下去的節目，回憶起當時那種討厭的感覺。一是關於那個學習歷程誇大，將「單場優秀辯士」改寫成「最佳辯士」的事件，我看到有人在說，對很多小孩與家長而言，他們想的問題是：「怎樣寫，才會讓評審更喜歡？」
另一件，是我再次聽到認識的教育者侃侃而談，說他覺得寫作業要培養的是「敷衍了事的技術」：「那些報告本來就沒有意義，最好盡量全用ChatGPT寫。」
我討厭這種風氣、無法苟同上述的這種想法。無論是敷衍了事、還是做表面功夫，對我來說，那比失敗還沒意義，你不只沒有落實任何真正有意義的價值，甚至失去了有尊嚴的自己。從社會來說，更是促進了這種無意義的、不值得玩的「揣摩上意」遊戲。
無論是為了申請計劃經費、還是為了面試上一所學校、獲得一份工作，如果社會普遍認為那「本來就需要」透過虛假的包裝、舌燦蓮花的誇大才能得到，無怪乎這名學生會想要對自己的經歷進行改寫。
他甚至可以說「我真的是那一場比賽的『最佳』啊，我又沒說我得的是那個年度獎項」，因為他看見的大人都在造假－－或者說「美化履歷」。你不可能在不反對這種風氣的同時，還有好理由責備他。畢竟相較之下，他依然能找到藉口說自己「原則上也沒說謊」。
而且說到底，在這種邏輯看來，重點在於這些詞語在面試中能達到的效果，離真相多遠根本不重要。這一點，倒還挺像現在聊天式AI的回答邏輯，保持這種思維的人，或許真的會空洞到值得被AI取代。
因虛假誇大的資料被錄取，是對自己的羞辱
我的立場或許聽起來比較極端，但對我來說，這種「把自己包裝成商品供人挑選」的行為本身就是令人不適的。從「尋找適合一起工作的人來玩成更大規模的工作」這個前提來說，缺人與想要工作的兩邊應該是對等的。而且，雙方的前提都應該是真誠。
你的能力有哪些、人格特質是什麼？這份工作需要什麼樣的能力、特質，能給出多少薪資回饋？這些都是從一開始就該盡可能清楚的。公司／校系不該把人騙進來，面試者也不該用自己沒有的東西欺騙人將你錄用。
如果你因為自己並不擁有的能力而被錄取，不只是之後可能難以勝任，這甚至是一種恥辱。因為這揭示了你不只不信任對方能看見你的能力，甚至不信任你自己。你的行為說明了你認定自己是差勁的，需要靠虛假的介紹才能得到這份工作。
而一旦這種誇大不實被看出了，你更是原形畢露，就像那名學生一樣。以他的考試成績，他本來就可以上很多學校。但當他把這種「做題技術」的思維帶進學習歷程，把「展現你自己是誰」也當成一個需要精修、美化的「考題」時，他就已經陷入這種不真誠的文化之中了。
他擅自假定對方想要看到這種虛假的「菁英表現」，並且自認自己把這一套玩得很好－－好到必須分享在網路上供大家瞻仰。就像《鬼才之道》裡面說的，對那套思考方式而言，「被看到才叫做有才能」。但他弄錯了，他的誇大毫無意義，而他的自我炫耀，更是自曝其短、讓人看破手腳。
這當然是他自己誇大成績的後果。但除此之外，如果他沒有誇大，這種自滿與自我包裝，依然是過度的。在他失利的同時，有無數人與他做著相同的事情沒有被抓到，又或者他們找到了一個更準確的「度」。畢竟，升學體制與看似理所當然的功績主義，總如深淵般，無止盡地誘惑人們走進去。
延伸閱讀：
〈敷衍了事的技術〉
〈《鬼才之道》：為了被看見，我們活得像鬼一樣狼狽〉
〈資料主義的世界（三）：「履歷主體」，與自我整合的生命經營〉
〈當「語言」作為一種工具：魔術效果的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