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我回了一趟老家,參加一位好友父親的告別式。
那天清晨,雖然是颱風剛過的盛夏,但感覺空氣還有沒有乾透的潮濕。我用手機叫了一輛計程車,準備前往殯儀館。上車前,看著那位年紀稍長的司機大哥,我心裡猶豫了一下,還是順口禮貌性地問了一句:「大哥,不好意思,我要去OO殯儀館,你會不會有忌諱?」
司機大哥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不會呀,這條路大家都要走。」
車子緩緩駛動,窗外的景色不斷後退。聽了司機這句話,當下的我除了鬆了一口氣,更多的是一股巨大的衝擊與反思。那句「這條路大家都要走」,像是一記溫柔的鐘聲,敲醒了某個沈睡已久的部分。
青春是一場「吃到飽」的焦慮盛宴
回想年輕的時候,我們運用時間的方式,就像是剛走進一家限時兩小時的吃到飽餐廳。
那時候的胃口很大,眼光很容易被新事物吸引,看到什麼新奇的菜色就想拿,盤子堆得像小山一樣高,深怕漏掉了哪一道昂貴的主菜就虧本了。我們拼命地把生活的空隙填滿,社群媒體上充斥著許多「好忙、好累、但好充實」的成功學文章。我們也跟著焦慮地檢視自己的行事曆,即便已經點滿了行程,還覺得不夠,總想著要從海綿裡再榨出更多一點的生產力。
那時候的青春,被我們當作是一種揮霍不盡的資源。我們像是在短跑的賽道上,槍聲一響就死命往前衝。眼睛只盯著前方的對手與終點線,深怕只要腳步慢了一秒,就會落後在同儕之後,或是從這條標準的職涯道路上被淘汰出局。
在那個階段,「快」就是好,「多」就是贏。我們忙著吞嚥,卻很少停下來咀嚼。
中年後的領悟:重要的不是履歷,是記憶
然而,當步入中年,特別是開始送別身邊的至親好友,或是某個尋常午後接到家裡傳來長輩發生意外的電話時,那層「時間取用不盡」的幻象薄膜,會瞬間被戳破。
面對人生中難以預測的風險,甚至是太早告別人世的生命,我們才驚覺:原來餐廳是有打烊時間的,原來這場長長賽道也有盡頭。
那些年輕時曾大手揮霍的時間、那些無差別投入注意力的娛樂與應酬,現在回頭看,好像也想不太起來到底成就了什麼。那些曾經讓我們焦慮不已的專案死線、那些為了客戶而挑燈夜戰寫出的報告,現在要翻開履歷、打開塵封的照片資料夾,才隱隱有些模糊的回憶湧現。
但奇怪的是,關於事情本身的細節,多半已經褪色了。腦海中清晰留下的,反而是那些人的臉孔。
我記得的,不再是那個專案賺了多少錢、規模有多大,而是哪幾個夜晚,我們在辦公室吃著冷掉的便當,那種「沒有人先離開」的革命情感;是在我最危急、最無助的時候,那雙默默伸出來拉我一把的手。
原來,時間的濾網非常誠實。它濾掉了那些虛華的數字與職稱,最後留下來的沈澱物,只有人與人之間真實的連結與溫度。
在「登出」之前,你滿意自己的人生版本嗎?
司機大哥說得沒錯,向死而生,是一條每個人必走、也正在前往的路。
但殘酷的是,我們往往很難在忙碌的當下意識到:那條路,其實也只有自己一個人能走,也終究是自己一個人。
我們花了大把時間規劃職涯藍圖,我們知道如何每年設定 OKR、如何達成 KPI,我們甚至為了明年的升遷、未來3-5年的職涯路徑做足了準備。但在「人生重要的事情」這張藍圖上,我們又花了多少時間去思考?
如果把人生比喻為一場「沈浸式遊戲」,在前往終點的路上,我們用行動去標識軌跡,用關係去連結故事。但最終,當我們都得面臨「登出遊戲」的那一刻,面對螢幕上跳出的結算畫面,我們得問自己:
「我滿意自己打造的這個人生版本嗎?」
「如果有存檔點,有哪段記憶是我想要再次回去重溫的?」
「有哪些人,是我想要在伺服器關閉前,好好擁抱說再見的?」
「又有哪些遺憾,是我希望可以重來,或是現在開始修補還來得及的?」
死亡不是終點,而是那面讓我們看清生命全貌的後照鏡。
正如那天的計程車,終究會抵達目的地。但在下車之前,我們都還有機會決定,要用什麼樣的心情欣賞窗外的風景,以及要跟身邊的乘客,說些什麼樣的話。
這條路大家都要走,但怎麼走,想要收進什麼風景,都是你自己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