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志力與做決定(一):達成目標,需要依靠意志力嗎?〉2026-01-21
在過去,我其實不太喜歡「意志力」這種觀念。我認為在實踐社會中,意志力這個概念,經常被用來鼓吹一種自我勉強、甚至自我剝削的文化。好像在說每個人都可以、甚至應該動用意志力來「硬撐」過去,然後我們還要回頭來感謝那些把自己逼到極限的人,讚揚一種有些畸形的激勵文化--一定程度上,去年備受討論的「心靈課程」,也是這種文化中一個明顯有問題的版本。
然而,我最近在不同領域的書中反覆碰到意志力這個概念,雖然不同的作者對意志力如何運作有不同的看法,但他們基本上都肯定意志力的存在,將其視為一個需要被討論的重要主題。同時,我也注意到這些不同立場的作者,又幾乎無一例外認為我們不該依賴於意志力,給出實務上類似的行為意見。
這些閱讀要求我重新思考:為什麼我們需要談論意志力?意志力在個人行為與文化中究竟能夠扮演怎樣的角色?以下,我打算分成幾篇文章,先從幾個關於意志力的主流說法出發,接著引入一些形上學與倫理學中關於意志的討論視角,以此重新思考意志力與「做選擇」(做決定)的問題。
意志力有限?或者那只是人們自我設限的藉口?
在我開始接觸跑步之後,我經常看到一些「XX公里後,仰賴意志力撐完」的說法。在日常生活裡面,有時我們也會聽到有人說自己意志力不足,雖然知道自己考前應該唸書,但還是忍不住滑社群網站,沒辦法專注做好自己當前應該完成的任務。
這種「完成艱辛任務要靠意志力撐」的說法,經常伴隨著一種假設:意志力是有限的資源,每次動用就會消耗一點,如果耗盡了就無法繼續,需要透過時間恢復,或藉由其他方式補充。
而且就像有人體力好、有人體力差,持這種想法的人,也會認為「意志力」的多寡因人而異,有些人天生就意志堅定,又或者透過跑步等耐力訓練,運動員也可以透過訓練增加自己意志力的上限與恢復速度。
上面這種想法行之有年,被稱為意志力的「自我耗損」理論。但一些晚近的研究開始反對這種傳統說法,認為「意志力耗損」並不是一個必然或普遍的現象。
就像我們在先前的閱讀筆記中提過的,史丹佛大學心理學家卡蘿.德威克(Carol Dweck)等人的研究指出:只有當受試者相信『意志力是一種有限資源』時,自我耗損的徵兆才會出現。相反地,相信意志力非有限的受試者,則不容易受疲勞或先前行為的影響,能夠持續表現出高度的自我調節與行為控制。
多倫多大學的邁可.因斯利特(Michael Inzlicht)則指出,相較於一種有限資源或能量,意志力運作的方式更像是一種與情緒、動機、注意力相關的心理過程。就像我們不會用完我們的喜怒哀懼,意志力也沒有耗損與否的問題。此外,研究也指出,相較於「當下的意志力」,責任感的有無、勤奮程度與組織能力,往往對自我調控具有更高的影響力。
理想生活無須倚靠意志力?
雖然這兩種說法對意志力有相當不同的描繪,但有趣的是,這些作家、運動教練與科學研究者都認為我們應該要透過練習或事前準備,避免自己陷入一種「不靠意志力不行」的狀態。
在他們看來,「靠意志力完成」不是一種理想狀態,意志力也許可以在關鍵時刻把我們推到極限,但長期來說,絕大多數情況應該要無須仰賴意志力才對。
但這整件事其實是古怪的。如果所有的實踐策略都建議我們不要仰賴意志力(無論它是不是一個有限資源),那為什麼人們還需要強調意志力的存在?
一定程度來說,它的存在好像就是被用來解釋人們的失敗,透過將自己或別人指稱為「意志力不足」、「意志力薄弱」,人們好像就可以忽略那些真正的問題--譬如糟糕的環境、缺乏預先安排、長期積累的負面習慣等。將那些應該要結構性理解的事,當成一個個僅發生於當下的特例。
在這種論述中,我們會看到一個奇妙的結論:「缺乏意志力」的人是糟糕的,然而理想的人生卻又「不必仰賴意志力」。在我看來,這樣的意志力概念不只怪異,甚至是有害的。
在後續的文章中,我想要透過討論一個與意志力緊密相關的哲學概念「自由意志」,重思意志力應該如何被理解,討論「動用/不動用意志力」的二分是否合理,不需動用意志力真的是理想的情況嗎?
延伸閱讀:
〈你需要的,或許不是意志力〉
〈跑步與「堅持」:完賽的關鍵不在意志力〉
〈解放意志力--對「自我耗損理論」的批判〉
〈成長型心態與開放的自我定義〉
〈誰最能「延遲享樂」?:棉花糖實驗的三個版本〉
〈寄語:關於自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