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深入探討現代臺灣教育體系下,孩子們面臨的過度競爭、身心耗竭以及因此產生的嚴重焦慮與心理困境。
作者指出,傳統教育邏輯已無法適應快速變遷的時代,過度強調學業成績與排名,不僅犧牲了孩子的多元發展空間,更可能導致「成功的孩子」也陷入崩潰。
本文呼籲家長與社會重新思考教育的本質,應培養孩子獨立思考、風險管理與適應未來不確定性的能力,而非僅僅將教育視為一場無法承受失敗的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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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當教育投入變成一場無法承受失敗的賭局
我們非常努力地工作,在並不寬裕的薪資裡咬牙擠出金錢,
一點一點地投資孩子的未來。
不是不會疲憊,只是因為捨不得。
捨不得孩子再走一次我們走過的路,
吃那些我們已經吃過的苦楚。
我們希望孩子未來的人生,
可以走得更穩健一點,
少一點顛簸,多一點選擇,
於是我們逼著自己承擔更多的重量。
我們的孩子一大早出門上學,
傍晚又趕往補習班、安親班、才藝班、美語班。
等全家人終於都回到家中,
時鐘往往已經悄悄地走到了晚上七點鐘。
我們知道孩子很累。
也知道這樣的生活並不輕鬆。
但在臺灣這樣一個所得分配高度失衡、
房價節節攀升的社會裡,
如果孩子沒有站在比較有利的位置,
他的未來該怎麼辦?
等到孩子升上國中之後,行程變得更加緊湊。
早上七點進校門,
晚上九點才回到家。
我們能感覺到,
孩子和我們之間的距離,
正在一點一點地拉開。
對話變少了,
關係更加地疏遠了,
而我們那份為孩子未來擔憂的焦慮,卻變得更加沉重。
但是,我們也只能繼續咬牙苦撐。
做更多的工作,
準備更營養的食物,
希望至少在物質條件上,
不要讓孩子在這條成長的道路上受凍、受餓、受限。
只是,在這樣一個我們已經竭盡所能付出的過程裡,
有時候也會忍不住停下來想一想——
在這個時代背景之下,
我們究竟正在協助孩子,
走向一條什麼樣的人生道路?
第一段|時代變了,但教育邏輯還停在原地
其實,看著每天的報章媒體,看著網路社群裡不斷流動的資訊,我們心裡不是沒有疑問。只是每天一睜開眼睛,我們就有必須面對的生活壓力——現實逼得太近,近到讓人不敢多想。
為什麼我們會願意為孩子的教育,花費那麼多心力、投入那麼多資源?
並不是因為望子成龍、望女成鳳,也不是因為真的相信成績與排名能夠定義一個孩子的全部價值。
而是因為我們走過的那個時代,學業上的表現,確實與一個人未來在職場上走得順不順利、收入好不好,有著非常直接的關聯。只要努力讀書、進入一所足夠好的大學,往往就能換得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不一定能夠大富大貴,卻足以獲得踏入社會時最可靠的入門磚。
因此,我們成為家長之後,自然會想替孩子鋪一條看起來比較穩健的道路。
我們不是沒有看見孩子的疲憊,也不是不曾懷疑過這樣的投入是否值得;
只是即使心裡焦慮不安,回頭一看,「比較穩妥」的選項,似乎也只剩下這一條。
當房價節節攀升、所得成長停滯,我們能為孩子準備的可靠保險,彷彿就只剩下讓他接受更好的教育,讓孩子未來的路能走得順一些——能夠吃到升學紅利,能夠以一張相對體面的學歷,作為進入社會的起點。
回顧我們自己的成長歷程,其實並不難理解,為什麼整個世代會如此高度重視教育。在過去,好的學歷不只是競爭優勢,甚至曾經是翻轉社會階級的重要途徑。
只是,當我們回過神來,看見現在的國際局勢與社會現狀,會發現另一種時代輪廓正在成形。
環境變動的速度加快了,不確定性變得更頻繁、更難預測;
許多原本被視為理所當然的保障,開始荒腔走調。
選擇看似變多了,機會卻也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努力依然重要,卻不再保證有所獲益。
就連身為大人的我們,其實也越來越難說清楚,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什麼才是真正安全的選擇。
正是在這樣的脈絡裡,教育被放在了一個極其矛盾的位置上。
過去,在秩序相對穩定、路徑相對清楚的社會中,高度服從、高度投入、耐力與毅力,確實是一整組具備競爭優勢的能力;
而我們的教育制度,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被設計出來的。
因此,一方面,我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仰賴教育,希望它能替孩子抵禦不確定的未來;另一方面,它所沿用的評價方式與競爭邏輯,卻仍然深深植根於那個較為穩定的年代。
也正是在這樣的交會點上,一種難以言說的張力逐漸浮現:
當世界已經改變,我們卻仍然用熟悉的方法,把孩子推進同一條高度競爭的跑道——這樣的投入,究竟是在替他們爭取未來的可能性,還是在不知不覺中,滑向另一種我們尚未完全看清的代價?
第二段|原來,孩子的成長不是一路向前的直線
我常說,人生其實是一場非常、非常長的馬拉松。
只是很可惜的是,有些人的賽程並不是因為意外或突如其來的疾病而提早結束,
而是在成長的過程中,被一點一點地耗竭,透支了身心。
與其說那是天災,有時候更像是一種沒有人真正想要發生、
卻在集體選擇之中默然成形的人禍。
2-1|為什麼這麼多孩子,在成長的過程開始出現各種狀況?
在陪著孩子往前跑的過程裡,我們其實很容易產生一種困惑。
孩子明明一年一年地長大,生活也越來越忙碌,
但有些能力卻好像沒有跟著成熟起來。
有些孩子在進入國小、國中之後,開始出現明顯的不適應;
有時候孩子則是把前一個階段的困難,一路帶進下一個階段,
這些不適應與困難並沒有隨著年齡增長而自然消散,
反而是在壓力變大的情況下,讓孩子看起來顯得更加吃力。
這時候,我們心裡難免會浮現一個疑問:
為什麼孩子明明長大了,卻沒有變得更成熟?
這樣的困惑,其實並不罕見。
而且它並不只發生在某個家庭中,
也不只發生在成績落後或適應不良的孩子身上。
相反地,它似乎正在逐漸成為一種普遍的現象。
2-2|朝七晚九的學生
如果把現在學生的時間表攤開來看,會發現一件耐人尋味的事。
多數學校的上課時間,大約是早上七點到下午四點。
那麼,為什麼這麼多孩子,卻是晚上七點、甚至九點之後,才真正回到家中?
這段被拉長的時間,並不一定是學校單方面規定的結果。
它可能來自補習班、安親班,為了課後加強、反覆練習與準備考試,
也來自家長之間不斷流動的一個共同訊息——
「只靠學校學習的話,孩子的學習會落後。」
「如果不補習,孩子很容易輸在起跑點。」
於是,在升學競爭與淘汰壓力之下,
學生的時間成了一種被不斷投入學習的資源。
在這樣的氛圍裡,
「朝七晚九」不再是一個極端選項,
而慢慢變成一種被視為家長負責任,
甚至被稱為肯用心栽培孩子的做法。
沒有人明確命令孩子必須這樣生活,
但幾乎所有人都明白——
想要在升學制度下脫穎而出,就必須這麼做。
於是,孩子的成長過程,
在不知不覺中被推向一條長時間、高密度、
而且幾乎沒有自主空間的學習路徑。
這條路徑的目的很清楚:
避免被淘汰,維持競爭優勢,
替未來爭取一個相對安全的位階。
只是,很少有人停下來思考:
當我們用這樣的方式配置孩子的時間與精力時,
孩子的身心發展,正在承受什麼樣的影響?
2-3|當成長被長時間佔滿,發展會被擠到哪裡去?
從發展的角度來看,孩子並不是一口氣長成能夠面對世界的人。
他們需要在不同階段,透過嘗試、碰壁、修正與回復,慢慢累積承受壓力、調整方向的能力。
這些能力,並不是在高度密集的任務中一次完成的。
它們需要自主時間去摸索,需要可以犯錯的空間,也需要在面對壓力時,有足夠的時間恢復以及想辦法整合資源嘗試去克服眼前的難題。
然而,當成長被長時間的學習任務與競爭要求佔滿,
這些原本用來發展的時間和精力,就會被不斷擠壓。
孩子或許仍然能夠完成學業要求,有亮眼的表現,
卻是用尚未成熟的心理結構,去承擔過於沉重的壓力負荷。
在這樣的狀態下,孩子發展的任務並沒有完成也沒有消失,
而是被延後、被壓縮,甚至被迫讓位給學業與表現。
那些本該在成長過程中慢慢形成的調節能力、整合能力、承受能力與自我定位,也就來不及發展。
第三段|為什麼連「成功的孩子」也開始崩潰?
有時候,我在看新聞的時候,心裡其實會心裡滿感慨的。
在我們成長的那個年代,
我們最害怕的,是孩子學壞、走偏,走上一條不歸路。
可是,這幾年看著新聞,卻發現——
有些孩子沒有學壞,
沒有走偏,
卻也決絕的走上了一條再也無法回歸人間的道路。
現在的臺灣,不再是缺衣少食的年代。
也不像我們小時候,動輒被打、被罵,
如今,家長或師長的過度管教都會被通報,
對孩子的保護,表面上看起來比過去完善很多。
那麼,為什麼還是有這麼多孩子,
在這樣的年紀,說著想「登出」呢?
其實對這樣的疑惑,我一開始的理解是
也許孩子只是想模仿,
也許只是某種對被關注的渴望,
也許只是少數極端個案,被新聞放大了。
但是,後來看到一些統計數字開始讓我感到觸目驚心。
在這樣的花樣年華裡,
- 「有超過 22% 的台灣青少年曾出現自殺念頭。」 陸委會
- 「超過一成以上國中學生感受到未來壓力,而感受壓力的學生出現焦慮、失眠等身心症狀的比例較高。」 孩童基金會
- 「小學生自殺通報與精神科就診需求逐年上升。」 少年報導者
這些數字,實在讓人很難再把眼前的一切,簡單地歸類為「特例」。
因為如果只是幾個孩子難以適應,
問題不會以這樣的規模、這樣的頻率,
出現在不同地區、不同學校、不同家庭背景之中。
我們上面的兩代人,其實走過了臺灣最艱困的年代。
不論是缺衣少食的戰後重建,
還是人人噤聲的戒嚴時期,
那樣的環境裡成長出來的孩子,
很多後來都在社會裡敢拼搏、能奮鬥,
甚至為自己在社會上創造了一席之地。
所以,當我們看著現在的孩子,
在並不匱乏、甚至比過去更安全的環境中,
卻對未來感到如此絕望時,
真的會有種難以理解的困惑。
所以現在的孩子到底怎么了?
因為跟不上課業嗎?
確實,有不少孩子無法承受學業與同儕的雙重壓力,最後選擇拒學、退縮。
可是,當新聞裡開始出現另一群孩子——
那些名列前茅、一路被認為「走在正確道路上」的優秀學生,
卻在最被期待、最被看好的年紀,
選擇結束自己的人生。
如果連這樣的孩子,
都覺得人生沒有意義,
都覺得世界並不美好,
那麼問題,真的還只是「太懦弱」或「不夠努力」嗎?
為什麼這些孩子的眼睛裡,
沒有對未來的憧憬,
只剩下疲憊、麻木,甚至是絕望?
當類似的新聞一次又一次出現,
我們或許不得不開始面對一個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也許,這些焦慮、無力、抑鬱與自我否定,
並不只是心理疾病的症狀,
而是一整個年齡層,
長期在一個不利於發展的環境中運作時,
所付出的真實代價。
如果真是如此,
那麼接下來真正需要被問的問題,
或許不只是孩子怎麼了,
而是——
我們究竟把他們,
放進了一條什麼樣的成長路徑裡?
第四段|單一路徑的代價:當過度投入的教育變成高風險配置
我們這一代人在成長過程中經歷了電腦與網路興起的變革,這些變革一點一滴地滲進我們的生活和工作裡。我們驚訝於訊息的流通變得前所未有地快速,也興奮於那些過去遙不可及的知識與技能,只要願意學、願意找,在網路上就能一點一滴地摸索出來。
那是一種開放世界初次展現在眼前的震撼。
但我們的孩子,他們面對的,是另一波浪潮——是 AI。
這波浪潮和當年網路興起很不一樣。
它不只是提供工具,而是實實在在地進入了專業分工的結構。
它讓某些能力變得更重要,也讓某些能力迅速貶值。
那些有明確步驟、清楚標準答案的事情,AI 很快就能做得又快又好。
可那些完成模糊的以及不明確的任務,比如需要跨領域統整的、需要原創的、需要和人深度互動的能力,反而變得越來越重要。
但我們仔細想想,我們的教育體系、我們讓孩子投入最多時間的地方,是不是剛好就是在訓練那些最容易被取代的能力?
這樣的矛盾,讓我有點心驚。
我們一方面擔心孩子未來會被這個時代淘汰,
一方面卻又把他們的時間與精力,全部投注在這個體系裡,
讓他們朝七晚九地學習,參加無數補習、比賽、檢定,
期望用這樣的方式為他們打造一條通往穩定未來的道路。
但真的穩定嗎?
如果我們靜下心來想一想,會發現那些最容易被看見的成果——考試成績、升學排名——其實只是這個世界複雜運作裡很小的一個部分。
真正影響孩子能否在未來站穩腳步的,恐怕是那些成績單上看不到的東西:
- 知道自己是誰、擅長什麼、喜歡什麼
- 知道要怎麼面對壓力、轉化失敗經驗來克服挑戰
- 有沒有能力把模糊的想法一步步做成具體的成果
- 能不能在人與人的連結中找到支持,也結下善緣
這些能力,沒有標準答案,也不能用速成班迅速培養。
它們需要時間,需要空白,需要自由探索的空間。
我想像著另一種可能的學生生活。
一個高中生放學後,不是直奔補習班,而是去打工、去圖書館、去組織活動、去寫遊戲的MOD、去幫偶像做應援物——
不是因為這些活動特別有用,而是它們讓一個人開始練習如何對模糊的事物產生興趣、如何設定目標、如何從一個想法或一股熱情開始,慢慢把它落實做成一個具體的事物。
可是如果我們只看見孩子的成績單、年級排名,這些過程就會變得毫無價值,甚至會被視為「不務正業」。
我有時會問身邊的朋友:
如果我們把孩子一路從小學到大學的補習費、才藝費加起來,會是什麼數字?
有些家庭,默默地把數十萬、甚至數百萬的金錢資源,都壓在這條「考好學校的標準路徑」上。
這不是說不值得,而是,我們是否曾經真的想過——如果孩子不是台清交成熱門科系畢業的人生勝利組,那這些投入的代價,換來的是什麼?
而如果孩子從頭到尾都只是努力讀書,幾乎沒有時間去探索自己,
沒有機會去打工、去參加社團、去嘗試探索,
那他真的準備好要面對這個變動劇烈的未來社會了嗎?
我們的社會對學生很寬容,但對一個初入職場的年輕人卻完全兩樣情。
學校裡的優等生,一旦脫離了教育體系,就得開始從零面對現實的風浪。
若到那時候,才發現自己一身考試能力,卻不知道該怎麼跟人溝通、怎麼自我調節、怎麼面對焦慮與挫折、怎麼處理沒有標準答案的工作,他又該如何適應和自處呢?
會不會我們以為自己用盡全力在替孩子鋪的路,結果可能是把他們推上一條風險極高、卻沒有備用方案的單行道?
第五段|另一種順序:先活過現實,再回頭學習
我們這一代大多數人的人生順序,是這樣安排的——
念書、考試、上大學,然後才進入職場,才開始摸索自己想要什麼、能做什麼。
這條路徑,我們走得很辛苦,
卻也理所當然地覺得這就是「正途」,
所以輪到我們為孩子安排未來的時候,
不自覺就會重複這套順序——
先當一個全職學生,然後再成為一個社會人。
但問題是,我們真的有思考過,
這樣的順序,對每一個孩子都適合嗎?
在歐美,有不少孩子高中畢業後,
會先進入職場、旅行、當志工或實習生,
在進入社會實際摸索之中慢慢建立自己的職涯目標,
等到自己真的決定好了,才回到大學完成學業。
臺灣也不是完全沒有這樣的例子。
而且近年來,對於進修部、在職專班或不同學習路徑的理解,其實正在慢慢多元化。
只是,在高度單一路徑的升學想像之下,
這樣的選擇仍然常被視為「非主流」、
需要被解釋、被證明,
也因此讓許多家長在心理上,難以一開始就安心地把它當成選項之一。
但如果我們把焦點放在發展與適應上,
就會發現這樣的順序,
其實對很多孩子來說,反而更加合理:
- 他們還沒搞清楚自己是誰、想要什麼,卻被要求選擇大學科系;
- 他們還沒準備好為自己的選擇負責,卻要一口氣完成學歷、做好職涯規劃;
- 他們從來沒有在真實社會體驗過,卻要在尚未進入職場前就先背負學貸或投入四年時間做準備。
這不是教育的問題,
而是教育與發展時機的順序,可能搞錯了。
有些孩子,需要先擁有一段真實的社會歷練,
去嘗試過、衝撞過、工作過、失敗過,
才會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學、為什麼而讀。
這樣的順序,不是落後、也不是放棄,
而是一種「風險分散」的做法。
把學習的時間拉長,把投入的時間點往後挪,
給孩子一點喘息空間,
也給他們一點真正累積經驗的機會。
如果現在的世界已經這麼難預測、這麼不穩定,
那麼我們是否該思考一件事——
成長路徑的安排,不能再是一種單一路徑的全押賭注。
也許在做選擇之前,
我們要先問一個問題:
孩子此刻最需要的是什麼?
是更優秀的成績與排名名次,
還是更多的探索空間、復原時間與發展機會?
因為從現在開始,
我們真正要關心的,
不只是孩子能不能贏在起跑點,
也要考慮他們有沒有可能跑完這一場人生的長途賽。
第六段|不是選哪條路,而是怎麼配置風險
如果你一路看到這裡,心裡也許會浮現一個問題——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
老實說,我沒有辦法給一個通用的答案。
因為每個孩子的特質不同、每個家庭的資源不同,每一段親子關係的樣貌也都不一樣。
但我想說的是,我們不需要一次就做出完美的選擇,也不需要把所有的事都想清楚才開始行動。
更重要的是,我們能不能把自己的位置擺對——讓孩子成為做選擇與行動的主體,而我們則站在一個支持與協助的位置。
孩子做選擇,也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
而我們要做的,並不是替他把風險全數扛起,
而是在他承擔得起的範圍內,陪他一起看懂後果、整理經驗。
當孩子想要嘗試一件新事物,
我們可以關心的,不是這件事最後會不會成功、看起來夠不夠出色,而是:
- 在這個嘗試裡,他需要整合哪些資源?哪些部分他可以自己來,哪些地方需要協助?
- 這個選擇,會讓他必須放棄什麼?他是否已經意識到這些取捨?
- 當事情不如預期時,他打算怎麼面對?我們可以在旁邊怎麼支持,而不是接手?
這樣的對話,重點不在於結果是否優秀,而是在過程中,孩子是否正在練習判斷、承擔、調整與修正。
這不是放任,也不是替孩子做決定,而是一種把主導權慢慢交還給孩子的陪伴、關懷與協助。
我們不是要當一個完全放手的家長,也不是要當一個什麼都管的家長。
我們是要當一個願意走進孩子人生裡、一起試著思考風險和資源的陪跑員。
在這個過程中,孩子會練習怎麼設定目標、評估風險、做出選擇、為選擇負責。
有時候他會選錯,會後悔,也會挫折。這時候,我們的角色不是急著幫他解決問題,而是陪著他把錯誤攤開來看——「你原本是怎麼想的?這裡發生了什麼?那下次可以怎麼做?」
當我們說教育是一場長期的投資,
其實指的不是補習費、才藝班的學費或其他的費用總和,
而是我們怎麼陪著孩子去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決策練習,
慢慢建立起自己判斷、選擇與承擔的能力。
有時候,我也會鼓勵家長去想一件事:
我們在孩子的教育投資大把金錢,真的划算嗎?
如果我們省下部分補習費、才藝班費用,
那些錢可以變成孩子將來想要創業、進修、旅行、闖蕩的第一筆資本。
我們也可以在陪伴孩子的過程中,
幫他一起評估:這筆錢是要繼續用在學業上,還是可以拿來培養一項長期想投入的技能或經驗。
這些決定,不會有一個對所有人都正確的解答。
但當家長願意跟孩子一起思考、一起嘗試,
那麼孩子也會慢慢學會:如何去承擔起自己的人生。
我們不需要把未來想得太遠,
但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陪孩子練習怎麼配置資源,怎麼規劃風險,怎麼從現實中找出可行的路徑。
結語|讓教育回到它該有的位置
有時候,我會回想起阿德勒的主張:
孩子在特定情境中出現問題行為,問題往往不在情境本身,也不一定是孩子的個人缺陷,而是在那個孩子進入情境之前,他有沒有發展出足夠適應這個情境的能力。
我始終記得這句話。
因為如果我們回頭看看,現在整個社會正做的事情,是否正好相反?
我們不只把孩子丟進一個競爭激烈的教育體系,
還讓他們承擔來自社會、家庭與未來的多重焦慮——卻沒有想過,他們有沒有已經發展好足夠的內在能力來承接這些重量?
有一次,我在聊天的時候開了一個玩笑——
台灣學生可能是亞洲工時最長的一群人,卻不受《勞基法》保護。
那不是什麼精準的統計,只是一種說不出口的心疼與荒謬的感慨。
他們每天超時工作,沒有休假補貼,沒有情緒支持,還要靠成績證明自己存在的價值。
我們說這是為了孩子好,
但有沒有可能,其實我們也早就被焦慮馴化,
在不知不覺中,把對整個時代與制度的不安,全都往孩子身上推了過去?
這一篇文章,我們走過了許多段落。
我們談了時代的變遷,談了教育制度的延遲與固著;
談了孩子的身心發展,談了那些在分數之外難以被量化、卻極其重要的能力;
也談了當前社會裡,那些令人揪心的青少年新聞與統計數字,
這些新聞與數據提醒我們:
焦慮、無力與自我懷疑,已經不是少數個案的困境,
而是一整個年齡層在過勞與壓力底下,難以迴避的集體代價。
我們接著談了另一種可能的學涯規劃,
討論了孩子是不是一定要全職投入教育體系才能算是「步入正軌」;
最後,我們試圖把討論拉回生活裡,
讓教育不只是「該怎麼選擇」,而是「要怎麼陪伴」,
陪孩子學會思考、選擇、分配資源,
甚至學會對自己的選擇負責。
這些段落,每一段都是為了把一件事講清楚:
我們不是反對教育,也不是鼓吹放棄努力,而是希望讓教育回到它真正的位置。
不是一種讓孩子提早把未來拿來做賭注的賭局,
而是一個讓孩子發展出穩定內在結構、去承接這個複雜世界的地基。
這個地基,不該只是為了讓孩子「跑得快」,
更應該幫助他們能夠「走得遠」。
如果這個世界已經準備走向動盪不安的局面,
那麼我們就更應該慎重思考——
該如何讓孩子的每一段投入,不只是競爭與壓力,
更要是承擔風險、應對不確定性與自我定位能力的鍛鍊。
這樣的教育,才不會失去它的意義。
也才能真正,讓孩子在人生這條漫長又不可預測的道路上,走得穩、走得遠、走得健康且安全。
備註:這篇文章算是《資源配置 EP04|AI 只是加速我們抵達資本主義崩解的臨界點》的續篇,時代背景的解析就不在本篇文章中重複提起,只稍微帶過而已。
好奇的夥伴們歡迎點擊連結去看看《資源配置 EP04》。
🪶作者的碎碎念
我讀大學的時候,最常使用的數學,其實就是四則運算;
最常使用的語言能力,也不過是讀懂國語白話文。
真正讓我在出社會之後能夠應付工作的,很大一部分並不是來自於某一門專業課程,而是來自兩個零碎的累積。
其中一個,是我在國小時期,幾乎把住家附近的兒童圖書館翻了個遍。那段時間,我讀的書沒有什麼系統,也談不上什麼「對未來有用」,只是順著好奇心,一本接著一本地讀。也正是因為這樣,後來在面對問題時,我比較不會只卡在單一框架裡,而是習慣往不同方向找資料、找方法、找可能性。
另一個,則是進入職場之後非常強烈的感受:我們在工作中遇到的多數挑戰,其實沒有標準答案,也不一定有既定的 SOP。很多時候,我們甚至一開始並不清楚「完成」應該長成什麼樣子,但還是得硬著頭皮往前推進,邊做邊修,想辦法做到一個能被接受、甚至令人滿意的結果。
而這樣的能力,老實說,在升學考試裡真的很難被好好鍛鍊出來。
我也理解,很多家長會希望孩子考上好學校、念熱門科系,將來能有一份年薪優渥、看起來很成功的工作。
以醫師為例,醫師的收入確實不低,但隨之而來的,往往是高度不規律的作息、長時間的工時,以及對家庭生活極大的犧牲。
如果是資訊產業,不論是 PM 或工程師,也常常面臨頻繁出差、假日加班,甚至一有系統異常或突發事件,整個生活節奏就被打亂的狀況。
當我們只用「薪水數字」來想像孩子的未來,很容易忽略一件事:每一種職涯選擇,背後其實都連帶著一整套的生活型態。
話說回來,在臺灣,成績沒有特別突出的孩子,真的就沒有出路嗎?
這幾年,臺灣其實逐漸走向證照與專業門檻並重的體系。
許多考試與職位,檢核的是你是否修過某些科系、是否具備特定證照,而不是你畢業於哪一所學校。
對不少工作來說,「讀對科系」比「讀對學校」來得重要。
所以,在替孩子思考未來的時候,也許不一定要完全沿用過去那套以升學為中心的思維。一方面,過度緊繃的升學焦慮,很容易磨損親子關係;
另一方面,那條看起來最安全的路,也未必真的最適合孩子長遠地走下去。
如果說這篇文章有什麼私心的話,大概就是希望提醒自己,也提醒正在為孩子煩惱的家長們:
教育不應只是為了換取一個看起來體面的工作,
而是要讓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慢慢累積理解自己、理解世界、承受現實、面對困難的能力。
這些能力,不一定會出現在成績單上,卻很可能會陪著他,走完一段比我們想像中還要漫長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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