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特定一種性別(三):拒絕性別審查,性別自我認同作為一種實踐奮鬥〉2025-11-01
在前面的兩篇文章中,我們首先從社會信任度的角度說明了那種對單一性別空間需求的合理性與重要性,並談論了一種從生命經驗和行為出發的,關於性別身分劃定的思考角度。
無論這樣的劃定結果是否令人滿意,在它之前,我們總會遇到另一種普遍存在的聲音,以「常識」、「直觀」的姿態,指出性別判斷沒有那麼複雜,有男性生殖器就是男性、有女性生殖器就是女性,甚至從外觀上就能簡單判斷,不需要那麼多論述。
此處,我們需要思考的問題是,這種從「生理」與「外觀」的性別區分,真的如此簡單、自然嗎?在實務上,它們又會有哪些不可行或者會對人的權益造成危害的地方?
「常識」判斷方式的問題
的確,在很多日常的情境中,多數人不會覺得判斷性別是件困難的事。但這其實並不像許多人以為的是一種自然現象,而有非常多人為強制導致的結果。譬如人們從小讓女童穿著粉紅色、裙裝、玩娃娃,讓男童著藍色、褲裝、玩機器人與汽車,再到學校的校服、髮型規範,許多制度和社會要求在使得人的性別往兩種方向標準化,才使得這種「簡單辨識」成為可能。
事實上,隨著人們性別意識與人權觀念的提升,大眾也開始逐漸明白,每一種性別的人,都可以有多種不同的樣貌。女性並不等同於長髮、口紅、裙裝、高跟鞋,也不是一定要「身姿曼妙」。
擁有柔順長髮的男性、擁有俐落短髮的女性……,這些與「標準」相違背的形象開始突破過去的桎梏。雖然還是會有人按著過去留下的觀念批評這些形象,但也愈來愈多人能夠對這種自由選擇抱持理解。
在這樣的時代演進下,如果一些人以「保障女性安全為由」,從外貌、服裝、儀態等「直觀因素」去判斷一個人的性別,甚至以此來決定一個人能不能進入單一性別場域,也會是一種有問題的倒退。
因為這種說法,帶來的是一種「怎樣的外表才算是女性?」的審查,不只是直接地傷害了不符合「標準外貌」的女性,更是一種對於日常性別塑造的持續性的暴力。
反跨與厭女的結盟:性別審查的危機
這種常識或直觀的判斷方式,不只是強加諸多規範到每個人(尤其是女性,但也對男性造成影響),還會成為一種暴力的強制揭露。
譬如說,在各類型的運動比賽中,我們時常看到有人對女性參賽者的資格提出質疑。這些表現出色的參賽選手在公眾視野中被質疑的過程,經常開始於她們「看起來就像男的」。
然而,就像我們前面說的,「怎樣的樣貌才有資格叫做女性?」本身就帶來一種暴力的審查。就算我們能夠透過科學的方式、透過激素或DNA的檢測「還她清白」,這種「比其他選手更多的自證要求」本身就是一種歧視。
這種歧視有時也涉及到種族,有時候,從亞洲人樣貌中的差異判斷性別對歐美觀者而言較為困難,又或者,不同文化對於「怎樣的樣貌是女性化的?」的標準並不一致,也可能讓其他種族的人需要面對更多的審查與自證要求。
這些判斷方式與揭露方式名義上是在保護女性,實際上做的卻是在對「何謂女性」進行外貌與行為的規範。事實上,在她們因為外貌被要求自證的另一面,她們也是因為她們的職涯與人生選擇被要求自證。
試想,如果這些外貌沒有那麼符合「標準」的女性沒有理短髮、沒有大量訓練自己的肌肉、沒有去參加運動比賽並展露好表現(這種好表現被一些人刻板地稱為「像男人一樣好」,但實際上她們顯然比大多數男性表現得更好),而是「乖乖地」、符合規範地打扮自己,進入傳統上女性為主的行業,受到的自證要求會少上不少。
換句話說,她們之所以受到質疑,一定程度也是因為她們展現出了力量、主動性與競爭性這些傳統上被認為「屬於男性」的特質,闖入了男性自豪的領域,才遭到更多的,隱約帶有懲罰或阻礙性格的審查(那張1967年,波士頓馬拉松賽事方粗暴拉扯女選手號碼衣的照片仍縈繞在我們眼前)。
於是,這些以「保護女性」為名的審查行動,其結果經常是在篩選、甚至羞辱「不合格」的女性,讓鞏固刻板印象、強化控制的保守思想有機會再次復辟。
「性別自我認同」不是假裝,而是持續性的「性別奮鬥」
除了說從「長得不像女性」出發要求一個女性自證的問題之外,反過來說,我們也不會覺得一個人只要打扮得夠像女性,女性群體就應當接納他成為一份子(無論這個「夠像」意味著什麼)。
進一步來說,打了激素、動了手術,也不該作為某種一翻兩瞪眼的判準。如果一個人手術之前不是女性,為什麼會認為「手術」這個物理世界中的事件,能夠一舉改變這件事呢?
從多元性別的、或者性別流動、光譜的角度來說,有些人可以主張每個人都有一種獨一無二的性別。但在單一性別認同的女性與跨性別女性這兩個群體上,他們都希望自己能夠被視作「女性」這一特定的性別。
然而,如果一個人缺乏女性經驗,不是以女性的方式成長,那他要成為女性(或被接納為女性)本來就會比其他人更加困難。就像有些人一出生就具有特定國家的國籍,另一些人則需要重新學習一種語言、文化,經過長時間的努力才有這個機會。
在這個意義上,雖然我們會說「本質論」或「生物決定論」妨礙了一個人在性別自我認同上的自由,但也絕對不是說「一個人說自己是什麼性別就是什麼性別」。
一個具有實踐意義的自我認同,不只是嘴上說說,而是他會實際地、長時間地以一種該性別的方式生活,且生活中的他人也以之為那種性別地與其互動。他為自己的性別奮鬥、努力,這使得他更加成為那個性別。這與那些在網路上隨口開玩笑(譬如惡意且毫無幽默感地說自己的性別認同是直升機),或者胡亂把這些人貼標籤的人所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無論你的性別與你的激素、外貌、性徵的對應程度如何,每個人在生活中都持續性地進行一種屬於你自身、亦關聯到社會規範的性別展演。在這之中,我們成為一種特定的性別,它關聯於生理,但不完全由生理決定;它關係到身體,尤其關係到你如何運用你的身體,在社會與文化之中前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