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之前，我們都還是嬰兒〉2026-03-01
每個人都知道，人是從出生開始，慢慢成長為成人的。但當我們面對到具體的人時，我們卻很容易將其當下的狀態看成某種永恆事實般的「現代簡單式」，忽略了當下只是長時間發展中的一個環節，尤其沒有注意到眼前的這個人，與不久之前的他之間的連續性。
語言能力帶來的誤導
譬如說，一個小學低年級、甚至幼稚園大班的孩子，他已經能夠聽懂，並且表達大量的語詞。一種傳統的理性主義哲學區分或許會這樣說：這個階段的人已經能夠使用「概念能力」，能被歸類為「理性的人類」，彷彿與不會言語的嬰兒是截然不同的物種。
然而，這樣的區分其實是具誤導性的，就像人不會在18歲生日那天，如寶可夢般從未成年人「進化」為能力完全不同的成年人。初步開始進行「完整對話」的孩子，同樣不會因為這種語言能力的突破，一下子就在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變得成熟。
大人們對此感到氣餒或者有過多的期待是很可以想像的，因為當我們發現孩子能聽、能說、能做出承諾時，我們很容易誤以為這意味著我們能夠完整地用語言溝通。但「能夠聽懂」（或者有時候只是「感覺自己能夠聽懂」），不代表他就已經掌握了穩定做一件事的能力。
一個我們經常忘記的事情是，眼前這個「能言善道的小大人」在不久前還是一個牙牙練習發聲的嬰兒。即使如今的他已經能夠使用語言，嬰幼兒的思想與行為模式，依然存留於他身心的方方面面。
如果我們認為一個嬰幼兒做出某些事情不足為奇－－譬如不想坐在椅子上，想要到處動一動，或者表現得自我中心，無法以他人的想法進行考慮－－那麼，我們其實也應該要有能力體諒小學生做出類似（但看起來複雜一點）的行為。
當然，由於他比嬰幼兒時的自己有了更多經驗，又能夠透過語言來和其他人交換更多的經驗與意圖，他需要、也有能力讓自己慢慢變得更加心口一致，能夠做到自己承諾他人的事、練習考慮到其他人的需要與感受。但所謂的學習與練習，就是發生在我們還不擅長一件事，想要把它做得更好的時候，在這個階段，我們自然不該要求他總是成功。
成人的動機，是嬰幼兒動機的擴展與延伸
隨著時間推進，年齡小的孩子會長成更大的孩子，會從國小、國中、高中一路成為一名成年人。雖然從時間與外表上，我們都會離幼童狀態愈來愈遠，但那些自幼累積的習慣和思考方式卻會沉澱下來，在你沒有意識的地方依然發生影響。
在我們去追究一個成年人行為責任的同時，去理解這些過去遺留下來的部分是重要的。或者說，成年人一切行為的動機有時候也不和嬰幼兒相差多少。我們想要吃、想要玩、想要有人陪伴，想要被照顧和被看見。同時，我們的行為也和嬰幼兒時期一樣，發自自己，沒有搞懂（經常也沒想到要去搞懂）其他人焦急與在意的事情是什麼。
不過快地把一個人當作「確定的、理性的人」是重要的。意識到人自幼以來的延續性，意識到每一個人一開始都是一個脆弱、卻相信自己全能的嬰兒，有助於讓我們看清楚一個人究竟在做什麼，想要滿足的是怎樣的需求。
當下的我們的行為動機可能來自數年前的自己，這是我們自己都時常忽視的。看見、認識這個仍在練習中的孩子，我們才能真正回應那些深層的行為動機，所謂「真正的改變」，或許才首度有了發生的契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