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鳳凰花開,或是實習結束的季節,空氣中總瀰漫著一股既興奮又焦慮的味道。對於即將踏入心理諮商領域的新手來說,這不僅是身分的轉換,更是一場從「溫室」走向「叢林」的遷徙。
在學校或機構裡,我們有督導的羽翼遮蔽,有行政系統的派案餵養;但在外面的自由市場(自費諮商),我們必須赤身裸體地面對市場的檢驗。許多前輩總是諄諄教誨:「要先累積能力與經驗的『厚度』,才能接得住自費市場的案主。」這句話像是一記警鐘,敲醒了許多年輕心理師的焦慮。
如果你是大學本科直升研究所的年輕心理師,面對坐在對面那位歷經風霜、在職場打滾數十年的案主,你可能會感到心虛:我沒有結過婚、沒有生過小孩、甚至沒在大公司上過一天班,我憑什麼懂他的苦?然而,或許我們都忘了,優勢與劣勢往往是一體兩面的。年輕的眼光雖然缺乏歲月的風霜,卻也因此少了成見的塵埃,能用更純粹、更熱情的視角,去重新詮釋那些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典型議題。
而在這場叢林生存戰中,最核心的問題或許不是你的年資,而是——除了那一紙證照,你這個「人」有什麼味道?你的「賣點」是什麼?
從「隱形魔術師」到「走進泥沼的陪伴者」
回想起我在翻譯研究所的求學歷程,那是一段在兩種極端之間尋找定位的日子。
在翻譯的殿堂裡,「會議口譯員」彷彿是皇冠上的寶石。當時教導我們的老師,多是活躍於國際會議的頂尖口譯員,他們的服務對象是政府官員、跨國企業高管或各行各業的領袖。我們在課堂上研究的是財經趨勢、國際地緣政治、半導體製程等高大上的主題。
在那個狹小的口譯廂裡,口譯員就像是隱形的語言魔術師。流暢的翻譯與文化轉譯都發生在電光石火的當下,聽眾耳機裡傳來的字字珠璣,是口譯員花費數十年累積的成果。我們像是一座堅固卻透明的橋樑,讓知識與文化得以無礙流通。然而,活動結束後,掌聲屬於講者,人們記得精彩的演講,卻很少人會記得那個在幕後燒腦的口譯員是誰。
但在「會議口譯」的光環之外,翻譯所還有另一門截然不同的課程——「社區口譯」。
不同於會議口譯服務的高社經地位、同質性高的群體,社區口譯員面對的是充滿異質性、甚至處於生命邊緣的人們。我們出現在法庭、警局、醫院急診室或家暴防治中心,服務對象可能是移工、新移民,或是身處危急時刻的弱勢族群。他們需要的,不只是語言的轉換,更是心理的支持與對系統制度的全面理解,社區口譯通常也需要仰賴系統合作,包括衛政、警政與社福系統的支持。
正是在這門看似「不那麼光鮮亮麗」的課堂中,我看見了自己的熱情所在。
我不只是翻譯的學習者,更想成為議題的實踐者。從在南洋台灣姊妹會服務新移民、在多元性別組織擔任志工與幹部,到修習多元文化諮商課程,我發現自己渴望的不是在玻璃窗後當個隱形的魔術師,而是走進泥沼,與那些我所關切的人站在一起。
這份「跟我所關切的人直接服務」的渴望,成為了我從翻譯跨越到諮商的關鍵橋樑。
你的過去,都是未來的伏筆
許多轉職者常擔心過去的經歷是沈沒成本,但在我看來,過去的每一段路都算數。我在翻譯所受的嚴格訓練,竟然在心理諮商的實務工作中,轉化成了獨特的養分與視角。
第一,是溝通技巧的精確與敏銳。 翻譯訓練我們不只要聽懂「字面意思」,更要聽懂「言外之意」。這與諮商中的「主動聆聽」不謀而合。我們需要分析語意、捕捉情緒的弦外之音,並快速摘錄出案主混亂敘事中的核心重點。
第二,是快速進入新領域的謙卑與能力。 每一場翻譯都可能是全新的知識領域,譯者習慣了面對「未知」,也通常是在場與會人士中,對該領域知識理解最少的人。正因為我們對該產業無知,所以我們謙虛、我們好奇、我們系統化地建立知識架構。這讓我在面對來自不同產業的案主時,能保持「不存知(Not Knowing)」的態度,不帶預設地去探索對方的世界。
第三,是靈活調度資源的彈性。 無論是在翻譯接案時面對的突發狀況,還是在大型企業擔任公關時處理的危機,那種在有限時間與資源下,仍力求高品質產出的訓練,讓我在面對諮商室裡的變數時,能更從容地穩住陣腳,保持彈性。
第四,是跨文化的敏感度。 翻譯不只是語言的轉換,更是文化的折衝。這份訓練讓我能敏銳地察覺案主背後的文化脈絡、權力位階與系統影響。這在處理跨國伴侶、移民議題,甚至是世代價值觀衝突時,成為了我手中重要的導航圖。
做一個有靈魂的「一人創業者」
回到心理諮商的領域,每一位踏入社區市場的新手心理師,其實都像是一位離開大組織庇蔭的「一人創業者」。
在這個殘酷又迷人的自由市場裡,證照只是入場券。真正能讓你存活下來的,是你這個「人」的本質。
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擅長些什麼?
你關心哪些議題?
你跟其他同樣領有證照的幾千名心理師,究竟有什麼不同?
自由是恩賜,但也可能是詛咒。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誰,自由會讓你迷失;但如果你清楚自己的「味道」,自由將允許你長成最獨特的樣子。
或許,我們都該期許自己成為一座橋樑。不只是連結語言,更是連結人心;讓橋樑兩端的人——無論是案主與他的內在小孩,或是案主與這個世界——能透過你的理論、你的人性觀、以及你獨特的生命經驗,重新對話,找到彼此。
離巢雖然令人焦慮,但唯有飛出溫室,你才能確認自己的這雙翅膀,究竟能飛得多高、多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