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戲性思維」與「消費權益思維」：從《魔物獵人Now》平衡性調整出發
〈「遊戲性思維」與「消費權益思維」：從《魔物獵人Now》平衡性調整出發〉2023-12-07
2023年12月7日，上市近三個月的《魔物獵人Now》推出了第一次大型更新。這個有著中二名稱的「雪花散亂之碧雷」版本，除了帶來四種新魔物（如果包括兩種小型魔物的話是六種）、兩種新武器，以及部分帶有冬季特色的場景和背景音樂外，也進行了對原有武器的平衡性調整－－削弱了公認好用的遠程武器、並小幅強化了太刀以外的近戰武器。
於是，無論是巴哈姆特還是FB社團，我們都看到相當多玩家的不滿與哀號。這些沒有從更新中得到快樂的玩家認為，本次實裝的平衡性更新讓他們過去在武器上的投資失去價值，原本能夠穩定打過的魔物一夕之間再也打不贏。他們認為這樣的調整是惡意的、逼迫玩家重新培養新武器的劣質騙錢手段。
然而，雖然遊戲運營方在過去的幾次活動中經常出包，在活動獎勵與補償上也顯得相當小氣。但從我自己－－同樣是以弓做為主要武器的玩家體驗來說，我幾乎沒有從這次削弱中受到影響。在上週發布的調整公告中，官方詳細地說明了調整的理念和做法，他們認為：近戰武器需要承受較高的傷害風險，應該要能相對得到較高破壞力和連續攻擊時的爽快感；遠程武器的風險較低，則應該要求更多戰術與技巧。
而實際上，根據更新前的狀況，遠程武器不僅僅是不容易被攻擊到，給予魔物傷害的能力也並未差於近戰武器。官方在調整公告中相當清晰地說明了當前遠程武器的核心問題，即是：「在遠距離不瞄準弱點，也能充分發揮攻擊性能」。而他們的做法也明確地對準這個「問題」，將攻擊弱點以外的傷害降低、並調高了距離魔物過遠時會受到的傷害減益。
結果就是：武器的傷害上限沒有多少變化，下限則大幅下降。換句話說，原本就知道如何善用遠程武器特點的玩家受到的影響不大；但技術相對不足，原先就只是站遠遠朝怪物方向隨意射擊的玩家，對怪物能造成的傷害大幅降低，出現了「更新前很好打，更新後完全打不贏」的糟糕體驗。
於是，即便都是被削弱的遠程武器使用者，因為過去玩法的不同，對於平衡調整的感受也截然不同。作為以弓為主要武器的玩家，我非但沒有感覺到自己受到傷害，反而相當高興官方有認真地在做遊戲更新與平衡。事實上，從沒見過的攻擊方式中思考如何應對、嘗試不同武器帶來的不同手感與差異化遊戲風格，本就應該是這款遊戲，乃至於整個「魔物獵人」系列的核心樂趣。
對於本來就有意想要嘗試各種不同武器的玩家而言，單一武器過於強勢，反而造成了想要體驗其他武器時的阻力。尤其在這款「體力」作為珍貴資源的遊戲中，較不容易受到傷害的遠程武器天生就具有較高的吸引力，在調整武器強弱的同時，保留、甚至更加凸顯遠程武器的風格特色，很難說不是一個合理、且對遊戲有益的調整方向。
加上新的魔物與新的武器都給足了差異性與新鮮感，雙刀的體驗也很清晰地做到了官方在說明中希望近戰武器能帶來的「連續攻擊的爽快感」。無論是增加內容還是調整平衡，這次更新都讓這款遊戲的完整度有所提高。對於一個希望能夠長期運營的遊戲而言，也是相當健康與有發展性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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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述的這些想法，對於經常在主機上遊玩動作遊戲（或強調動作性的冒險遊戲）的玩家而言不難理解。即便是單機版的魔物獵人，或其他如魂類遊戲的單機內容，也都會在遊戲推出之後，陸續作出平衡性調整。縱然自己常用的武器或招式被砍會讓人有些不捨，但只要是合理的、對過於優勢的內容作削弱，都是讓遊戲變得更好的必要工作，玩家基本上還是樂見其成。
但是，作為一款手機遊戲，《魔物獵人Now》的用戶有很高的比例不是過去的魔物獵人玩家，甚至不是主機遊戲玩家。我們能夠從這些玩家對平衡性調整的批評中，窺見這些更加廣大的「原生手遊玩家」特別重視的，一種有別於一般意義下關於「遊戲性」考慮思路的－－關於「消費權益」的思考角度。
我們完全可以設想一個理想典型的「原生手遊玩家」在嘗試遊玩一個新的手機遊戲時他會怎麼做。首先，在正式開始玩之前，他會首先上網查詢當前遊戲的最佳配置，確認這款遊戲需不需要「刷首抽」，以及新手禮包「值不值得」。然後，他會從開始遊戲的那一刻起，將所有可用的資源盡可能不浪費地投注在T0角色或裝備上，以盡可能最「划算」的方式玩這個遊戲。
這種玩法之所以會成為主流，並不是因為玩家不懂得體驗「遊戲性帶來的樂趣」。而是，越來越多的手機遊戲，本身根本就不存在那樣的樂趣。在如今已經在手機遊戲中佔據大半江山的休閒與放置類玩法中，遊戲的「操作性」與「動作性」被降到最低。玩家在遊戲中沒有可以明確追求的技術提升，有的只是無止盡的數值積累、以及「一代版本一代神」的新角色或限定角色。
在這樣的框架中，玩家只是不停地在「抄作業」。即便是《爐石戰記》那樣可以自己組牌的TCG，多數玩家也就是抄了最強勢的卡組之後，一張不改地投入戰場。組不出最強組合就代表遊戲逼課、只有花錢的人才有「人權」。如果抄了最強組合還輸，代表遊戲就是運氣遊戲；如果抄了就穩贏，那接下來，就是平衡性調整，然後要求運營給更多的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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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衡性調整與補償之間的關係並不是內在的，而是建立在於一種「這是我花了錢和時間獲得的，改弱就是侵害了我的權益」的思維上。一方面這樣的思路已經與「遊戲是否會變得更好」的考慮完全偏離，另一方面，在如今的遊戲愈加將自己從「一部作品」轉變為「一項服務」的背景下，卻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然而，當一款遊戲相對強調動作性，並試圖將「挑戰」作為一種核心樂趣時。這種從服務型遊戲中蔓生到一切遊戲上的「消費權益」甚至演化成了某種荒謬的「玩家輕鬆通關權」，乃至於2019年的年度遊戲《隻狼》甚至在當時被雜誌撰稿人Dave Their批評沒有簡單難度是「不尊重玩家」、是不相信玩家有「辨識自身想要什麼樣的遊戲體驗」的能力。
但事實上，那種艱難的、需要在旅程中反覆被擊敗又反覆站起來接受挑戰的遊戲歷程，恰恰是《隻狼》希望每個玩家獲得的遊戲體驗，甚至是其不可或缺的敘事之核心部分。如果玩家能夠輕鬆地打贏那些敵人而不需要「死了又死」，故事根本無法成立。你能想像，當你第一次遊玩這個遊戲，聽到九郎問出那句深邃的「你為我死了多少次」時，你一次都沒死過的話，這將多麼荒謬且無聊嗎？
回到《魔物獵人Now》，試想為什麼那麼多人在更新時抱怨連連、甚至還沒更新前就一直疑神疑鬼地說武器被改弱。恰恰就是因為遠程武器（尤其是弓）太過強勢、近戰重武器太過弱勢，才會幾乎只有最熱衷的大劍粉絲才玩大劍，絕大多數玩家都在玩弓（乃至於那麼多人感覺自己在平衡性調整中「被傷害」）。甚至，即便是平衡性調整之後，遠程武器仍舊是許多人的第一選擇。既然情況已經如此偏移了「透過不同的武器體驗不同的戰鬥風格」這一讓「魔物獵人」核心樂趣得以成立的關鍵，不削弱，才更像是放棄了這款遊戲、想圈一波錢就走的不負責任作風。
延伸閱讀：
〈「實景地圖玩法」的盡頭到了嗎？：《魔物獵人Now》的繼承與創新〉
〈再談《魔物獵人Now》：遊戲的核心、演進與回歸實際生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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